雾在沉默里缓缓流动。
“她恋旧情。”他说,“昨夜她求我——留你一条命。”
他望着我。
“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已经反复思量过、终于做出决断的交易。
“神女确实不能给你。但作为补偿——”
他侧过头,朝人群边缘说了句什么。
雾太浓,我看不清那个方向。只看见一团更纤瘦的黑影从人群里被推出来,踉跄两步,停在空地边缘。
是个少女。
她披着一整块未鞣制的青灰色狼皮,从肩头裹到膝弯。
雾里看不清脸,只看见狼皮边缘露出的一截细白手腕,和腕骨上一圈骨珠链——比她脚踝那圈更细、更密,像雏鸟初生的绒羽。
阿勒坦没有看她。
他望着我。
“这是我妹妹。阿吉奈。”
他顿了顿。
“你可以娶她。”
人群里涌起一阵低低的嗡鸣。
那嗡鸣里有惊诧、有艳羡、有隐隐的不解——白狼部头人的胞妹,草原上多少武士求娶不得的明珠,被这样轻描淡写地许给一个连羊群都没有的南边牧人。
阿吉奈没有动。
她站在空地边缘,狼皮边缘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脚趾紧紧抠进泥里。
阿勒坦继续说。
“除此之外,给你五十头牛,三百只羊。两顶新帐,一顶冬用厚毡,一顶夏用薄纱。三匹战马,鞍具自选。”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留在白狼部,也可以带着你的女人、牛羊、帐马回南边。草原不拦离去的客。”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只一个条件。”
“永远不再踏进神女十步之内。”
雾很静。
静到我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缓收缩、扩张、再收缩的声音。
阿吉奈还站在原地。她的脚趾在泥里越抠越深,整条细白的小腿都在轻微颤抖。
我没有看她。
我看着阿勒坦。
“谢谢你的慷慨。”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
“但是——”
我把阿云嘎那柄短刀从腰侧拔出,横在身前。刀身在雾里亮了一瞬,又沉进灰白的水光。
“我是她的男人。”
阿勒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会为她死。”
“你会为她不惜一切。”我说,“我也是。”
他沉默。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他肩头那枚白狼头颅的獠牙在雾里晃了一下,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的第一道战栗。
“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
人群边缘涌出两名武士,抬着一具沉重的木架。
架上陈列着兵器——不是陈列,是堆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