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倒下。
是他失去了方向。
他试图朝前,身体却往右偏;他试图稳住重心,左膝却软了一瞬。
那柄宽如掌、厚如指的长刀还握在他手里,可刀尖已经垂向地面,在泥里拖出一道歪扭的深沟。
他四处砍伐。
不是朝我。
是朝雾。
朝他再也看不见的、只剩下声音与气息的世界。
刀锋破开空气,出沉闷的呜咽。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落空,每一刀都砍在他以为我在的方向,可每一刀都与我擦过至少三尺。
他太急了。
血从他眼眶与颈侧同时奔涌,他撑不了太久。
我绕到他身后。
他的背脊很宽,肩胛骨在兽皮下隆起两座沉默的山丘。
那枚白狼头颅的獠牙从他后颈垂下来,随着他沉重的喘息轻轻晃动。
他还在朝雾里挥刀,刀刃卷了,血槽里嵌满他自己的血。
他忽然不动了。
他垂下刀。
刀尖插进泥土,支撑住他即将倾倒的身躯。
他没有回头——他回不了头,他的眼睛已经无法望向任何方向。他只是垂下那颗戴着白狼头颅的、仍在汩汩流血的额头。
“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
“对她好一些。”
我举起阿云嘎那柄短刀。
刃口朝下,刀尖对准他后颈第三与第四节椎骨之间的凹陷。
“阿勒坦。”
他听见了。
他没有动。
“你是个好人。”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像冬夜最后一片雪花落进将熄的篝火。
他的嘴角扯动,牵动颈侧那道仍在喷血的伤口,血涌得更急了。
可他还是在笑。
“我知道。”
他说。
我用力刺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切断肌肉,在椎骨缝隙里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
咔。
他的头颅向前垂落。
血从断口涌出,不是喷,是倾泻。
像一只被不慎打翻的陶罐,盛满的深红色琼浆终于找到了倾注的出口。
他的身体还在原地跪了几秒——膝头触地,双手垂落,那柄长刀从他掌间滑脱,倒在泥里,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然后他向前扑倒。
白狼头颅从他额顶脱落,滚进血泊,两枚空洞的眼窝朝天仰着。
我拾起那颗头颅。
辫很沉。他的头很黑,编成一根粗长的独辫,辫尾系着一枚褪色的银环。我把银环解下来,塞进羊皮内袋。
然后我提着那颗头颅,转身。
母亲跪在十五步外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