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智帆走进来,没有敲门,没有预告。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沿着羊毛纹理蔓延,像某种抽象的水墨画。他没有打伞,从车库走到主楼门口的二十七米路,足够让头湿透,黑色丝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圆。
塞拉菲娜转头看他。这个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翡翠色的瞳孔在雨夜昏暗光线下如同两颗浸泡在深海中的祖母绿,里面有太多情绪在翻涌:担忧(他受伤了吗)、期待(他还会离开吗)、恐惧(这次离开会是永远吗),以及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沉在眼底最深处的愧疚(是我拖累了他)。
“范……”她轻声说,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脆弱如蛛丝。
范智帆没有应声。他只是走到钢琴边,停在距离她一米的位置——一个既不太近(避免压迫感),也不太远(保持联系感)的精确距离。他低头看着她,雨夜的冷光从弧形落地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颧骨下的凹陷如同雕刻,让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显得近乎非人。
“结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三天前,在各地方法院签了第号法令,宣布塞拉菲娜·科赫因‘家族除名程序’而自动丧失科赫家族成员身份及所有关联权益。以及别国家给你家族档案馆已经销毁了你所有的出生记录、洗礼证书、学业档案。日内瓦的私人银行解除了你的信托账户绑定。甚至连维也纳的家族墓地石碑……你母亲旁边的那个预留位置,也已经被填平,种上了一棵冷杉。”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从法律到血缘,从社会记录到地下世界的名册,塞拉菲娜·科赫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塞拉菲娜的手指猛地一颤,按下一个琴键——是低音区的c,声音沉重如教堂丧钟,在暴雨声中久久回荡。
“那诅咒……”她问得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我血液里的……”
“没有诅咒。”范智帆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科赫家族谱系中所谓的‘圣女诅咒’,经过血液样本的基因测序与表观遗传学分析,确认是人为植入的神经暗示结合定期药物维持的伪性遗传病症。你的dna没有任何异常,你的端粒长度、线粒体活性、甚至血型抗原表达……全部符合正常高加索人种女性参数。”
他向前半步,弯腰,双手撑在钢琴边缘,将她困在琴键与自己之间:
“你的人生不需要被一个谎言定义。你的血不是钥匙,不是圣物,更不是诅咒——它只是血,和其他三十七亿人类的血一样,是运输氧气和营养的红色液体。”
塞拉菲娜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滑落,而是奔涌,沿着脸颊滚落,滴在象牙琴键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开始颤抖,呼吸变得破碎。
范智帆看着她哭。他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递手帕。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面对海啸的悬崖,沉默地承受着情感的冲击。但他的眼神变了——灰蓝色瞳孔深处,那种冰封的、近乎绝对零度的坚硬,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从裂缝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挣扎、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悲伤。
良久,塞拉菲娜的眼泪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睫毛湿成一簇簇,翡翠瞳孔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像雨后的森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资源,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我甚至不敢奢望的自由?”
范智帆沉默。窗外的雷声在这一刻停歇,暴雨转为持续的倾泻,雨声如瀑。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庄园古老水管传来的、如同叹息般的流水声。
十秒。二十秒。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他说。
这是第三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在长岛庄园的安全屋,是责任,是承诺,是野兽划定领地的低吼。
第二次,第二次在凯撒宴会上,是宣告,是占有,是男人对保护对象的誓言。
而这第三次……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不是宣告,不是承诺,而是近乎残酷的坦白。
塞拉菲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震颤,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站起身,白色睡袍的衣摆拂过琴凳,丝绸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范智帆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雨水的气息和他身上独特的味道——枪油、冷金属、某种极淡的苦艾草香气——混合在一起,冲入她的鼻腔,让她眩晕。
“那你会嫌弃我吗?”她问,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像是踩在结冰的湖面,“那些过去……那些我被当作物品培育的二十年,那些我被注射药物、被灌输谎言、被训练成完美容器的日子……这些痕迹,永远不会消失。你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看着我的脸,想起我只是科赫家族制造出来的……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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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范智帆的回答简短如刀锋划过空气,“过去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你——是会因为自由而哭泣的你,是会弹琴时手指颤抖的你,是会在暴雨夜等我回来的你。”
他抬手。这个动作很慢,仿佛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指尖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擦去残存的泪痕。触感粗糙,指腹有长期握枪形成的茧,有格斗训练留下的细微疤痕。但就是这种粗糙,让塞拉菲娜感到真实——比过去二十年所有精致的抚摸都要真实。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范智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神明坦白,“我没学过。阿斯塔基地的课程表里没有‘情感模块’,只有生存、杀戮、计算、伪装。爱这种概念……对我来说像量子力学一样抽象,我知道它存在,但无法理解它的运作机制。”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动,停在颈侧,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频率很快,像受惊的小鸟。
“但我只知道……”他按住自己的左胸口,动作用力到指节白,“你在这里。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幻影,不是任务清单上的条目,不是需要保护的资产。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害怕的……存在。占据了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灰蓝色瞳孔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迷茫”的情绪:
“不容置疑,不容替代。就像重力,就像时间流逝,就像呼吸……是客观事实。”
塞拉菲娜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灼烧般的烫。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里,放声大哭。不是悲伤,是宣泄,是二十年枷锁崩碎时的轰然巨响,是重获新生时无法承受的剧痛与狂喜。哭声在雨夜中回荡,混合着雷声的余韵,混合着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千万次叩击,像一残缺的、暴烈的、却无比真实的生命交响曲。
范智帆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岩石的树,任由她抱着,任由泪水浸透他的衬衫,浸入皮肤。他的右手抬起,悬在半空,肌肉紧绷,仿佛在执行一项比刺杀总统更困难的任务。五秒后,那只手终于落下,笨拙地、僵硬地、却极其轻柔地落在她的金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洗净。
……
【三日时光·琥珀中的记忆】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长岛庄园
时间以另一种密度流淌。
没有谈判,没有阴谋,没有生死一线的战斗。只有最寻常的日常,却因为离别在即而镀上了一层琥珀般的光泽,每个瞬间都像被封存在树脂中的昆虫,纤毫毕现,永恒脆弱。
第一日·晨
塞拉菲娜在清晨六点醒来,现范智帆不在床上。她赤脚走下楼梯,在厨房找到他——他正在煮咖啡,用的是最原始的法压壶,动作生疏,眉头微皱,像是面对复杂的拆弹任务。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金色光斑,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你还会煮咖啡?”她靠在门框上,睡袍松松垮垮。
“学了一小时。”范智帆没有回头,专注地盯着壶内水位,“youtube教程,播放度o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