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朐家老宅到霍家屯的山路,陈砚走得很稳。
风雪渐渐小了些,天边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他周身的血煞之气已经敛去大半,只剩下眉宇间未散的沉凝,索罗亚克也变回了索罗亚的模样,蓬松的大尾巴扫着积雪,乖乖跟在他脚边。
快到霍家屯村口的时候,那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就立在风雪里。
粗壮的树干皲裂着,枝桠光秃秃的,却依旧挺拔,是整个屯子最显眼的标志。
屯里的人逢年过节都会来这树下拜拜,谁家有什么事,也都爱在这树下说,消息传得最快。
陈砚停下脚步,抬手从旁边的断枝上捡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他走到树干最平整、最显眼的位置,抬手,瓷片嵌入坚硬的树皮,出细碎的声响。
几下起落,八个力透木里的字,便留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恶徒已除,钱粮自取。
字迹锋利,带着一股凛然的锐气,哪怕被风雪吹着,也依旧清晰。陈砚看了一眼,随手扔掉了瓷片,没再多停留,转身走进了屯子里,直奔赤脚郎中的家。
他走后没多久,风雪卷着雪沫子扫过树干,却吹不掉那深深刻进木头里的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埋在了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屯子里,只等天亮,便要炸响整个兴岭。
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霍家屯第一个现异常的,是起早去挑水的老汉。
他路过村口老槐树,一眼就看到了树干上的八个大字,先是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等琢磨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疯了一样往屯子里跑,边跑边喊:
“朐家没了!朐家被人灭了!恩人说了,恶徒已除,钱粮自取!”
他的喊声,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清晨里,瞬间炸醒了整个霍家屯。
家家户户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男男女女披着棉袄冲出来,围着老槐树,看着树干上的八个字,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有人颤抖着问:
“真的假的?朐家……朐家真的没了?那可是有三龙的朐家啊!”
“还能有假?字都刻在这了!谁敢拿朐家的事开玩笑?”
“走!去朐家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群人壮着胆子,抄起家里的锄头、扁担,十几个人结伴,朝着十几里外的朐家老宅赶去。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朐家大门口,看到那敞开的朱漆大门,看到门洞里倒着的护卫尸体,看到前院房梁上高高挂着的三龙的尸体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十年了,他们怕了朐家几十年,恨了朐家几十年,那个让他们夜不能寐、一提起来就浑身抖的恶霸家,真的就这么没了?
有人壮着胆子往里走,穿过满是尸体的回廊,看到了最深处那间敞开的库房,看到了里面堆成山的粮食、布匹、银元,瞬间红了眼眶。
是真的。
朐家真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