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属下擅造船,北上无用,留此方有施展之地。新帝正欲扩建水师,属下可趁机深入核心,窃其机密。】
顾瑶光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早已搁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眸光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陆白榆瞧在眼里,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这次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不然娘那边,我和你大哥交不了差。”
顾瑶光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弯了弯唇角,“我都听大哥大嫂的。”
“放心。”陆白榆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让顾九盯着晋舟那边,必不让他出事。”
顾九闻言,立刻挺直腰杆,拍着胸脯道:“五小姐放一万个心,段公子但凡掉根头丝儿,你拿我脑袋是问!”
顾瑶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多谢。”
阮奎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捧着半壳椰奶清补凉,喝得滋溜滋溜响。
他看似浑不在意,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顾长庚和陆白榆,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笑道:“阮老大。”
阮奎放下椰壳,抹了把嘴,“侯爷吩咐。”
“水上的事你熟,回北方反而没有用武之地。”顾长庚语气随意,“不如留下来帮着周绍祖?”
阮奎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黝黑的脸上褶子挤成一团,“只要侯爷开口,阮某水里火里都去得。”
顾长庚点了点头,又看向陆白榆,“军械不能留在崖州,得想办法运回军屯。”
“先走海路,从崖州运到登州。”陆白榆沉吟一瞬,“登州港水深,能泊大船,从那里卸货换陆路,直插西北,比走青州少三日路程。届时,我亲自押运。”
顾长庚并未反对,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届时我陪你一起。”
陆白榆偏头看向杜雁山,声音下意识放柔了几分,“外祖,崖州虽然偏僻,但谁也不敢保证战火会不会烧到此处。我意带你回北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杜雁山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阿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顾长庚怀里打了个呵欠,奶声奶气地哼唧了一声。
老人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椰花酒,酒面上映着檐下摇晃的红绳影子。
再抬头时,他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笑,“只要阿榆不嫌外祖年迈拖后腿,外祖就赖着你们了。”
陆白榆心头一酸,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外祖说的是哪里话。只要我和侯爷在一天,必护你和三个孩子周全。”
她沉吟一瞬,才斟酌着说道:“三位舅舅那边,外祖走前再修书一封吧。告诉他们,不出半年,岭南必全面陷入战火,广州府当其冲,是必争之地。”
她眉眼沉静,语气却十分笃定,“让他们早做打算。要么去南洋暂避,要么来崖州避风头。纵使我和侯爷不在此处,崖州基地的大门,也永远为几位舅舅敞开。”
杜雁山点了点头,“好,我今夜便写信给他们。”
日头爬上椰树梢,光影从廊下退到门槛,又退到堂屋的青砖地上。
桌上的蕉叶被海风掀起一角,荔枝壳堆了满碟,清补凉的椰壳见了底,椰花酒的坛子也空了大半。
昭昭在陆白榆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梦里不知见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阿朔趴在顾长庚肩头,再次睡得人事不知,口水洇湿了他爹半边衣襟,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跟谁吵架。
。
五月初三,船离崖州。
三艘船满载军械,呈“品”字形犁开碧蓝的海面。“潜蛟”居中,“墨蛟”在左,“长风”在右。船帆鼓满了风,船尾拖出三道长长的白浪,在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陆白榆抱着昭昭立在“潜蛟”的船舷边,目光沉静地投向崖州的海岸线。那片坡地上的胡椒林早已望不见了,连椰树的轮廓也融进了晨雾里,只剩一抹灰绿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昭昭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手伸向船舷外,嘴里出含混的咿呀声,像是在和什么告别。
不过两日,两个孩子便彻底习惯了船上的颠簸。许是在娘胎里就跟着爹娘闯过南洋的缘故,风浪再大,也不见他们哭闹。
昭昭依旧安静如初。被抱上甲板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珠便追着天上的海鸟,从东到西,从桅杆顶追到船尾浪。海鸟俯冲时,她睫毛便如蝶翼般轻轻眨动,小嘴微微张开,颊边梨涡浅浅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