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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2页)

朱元璋几乎起了杀心,对朱厚熜,对严党臣子,甚至对那些清流。他恨的时候只觉天地皆错,咬着牙想,杀,像当年杀相一样,血淋淋的皮肉挂出去,后来的臣子就能胆战心惊不再结党。

也没什么作用,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就算是满手血污的他,也不能镇住所有臣子,人心难缚,政治是无解的难题。

他提起刀,滚落的人头无用。孙辈提起笔,宽和的善政无用。后来的皇帝提起丝线,摆弄的偶人亦无用。

【但倒严毕竟只是徐阶政治生涯的部分而非所有,这位被《明史》评价“有权略”的辅之才不全在斗争,静默时,救直臣,登位后,他曾经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便能挥效用,救弊补偏。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唱着“我要荣耀为我臣服,征服世界或满盘皆输”上台的,而是用“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主张令嘉靖大为安心。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种把皇帝的权威放在第一位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大概正是这样的乖觉让朱厚熜安心,也有可能是实在折腾不动了,虽然还是有波折,但徐阶终究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了老登去世。

嘉靖一朝能人辈出,内阁臣子数量有二十八人之多。忠直之人,奸佞之人,宽平之人,中立之人皆有,随便走几步撞到的都是后世难得的名臣,军队更是不乏名将,一个视频难以说尽,今天也不过草草盘点,过程中的血腥黑暗很难说尽。

但这样多的名臣,却并没有把心思用在治国理政上,无论清流浊流,都在巨大的政治漩涡中难以脱身,相率而争,什么诗,什么礼,都是党同伐异的工具罢了。

洪水之下,清浊同污。

皇帝操纵这一切稳固自身地位,又放任灾祸与斗争,阁臣的经历和血肉、志向与精神堆积成他求索仙途的路,但世上本无真仙,朱厚熜也不过是宫女绳索便能绞杀的白骨一具。

我们在几百年后的如今也只能问一句,在道士皇帝临终之际,一生唯一接近幽冥与青天的时候问他,那些权术与平衡、试探和手段,曾经推行后被毁弃的善政和朝局,本可有为终究荒废的帝业,桩桩件件,皆是他所求么?】

第8o章嘉靖完

【封建王朝史上的昏君很多,恶君也很多,后来者评判他们时尽可以唾弃贬斥,但有些皇帝得到的是摇头与叹息。本能有为,前明后暗,脑子能转但不学好,坐在皇位上像高智商罪犯报复社会,这样的皇帝,上一个叫李隆基,这一个叫朱厚熜。

改革是艰难的,王朝到中期,矛盾凸显了,阶级固化了,改制难如登天,但以张璁、桂萼为中心的议礼重臣在世宗的支持下确实做出了一番成绩。

吏治、土地、外戚,嘉靖如果在这一阶段嘎嘣被丹药噎死,世人少说也要号丧百年。但他就是顽强地活着,硬生生从人类群星闪耀时活到类人孤星独照时——说句难听的,博主一直认为大宋跑男和大明老道这种特别能造还特别能活的皇帝,应该被抓去为医学研究献身。

权臣来来去去,君者高坐云端。也许权力可以操纵,但人的欲求难以遏止,辅的血让斗争突破了底线,从非升即走到非升即死,在不赢就是家破人亡的高压下,臣子以朋党之名大打出手。忠直之人纷纷离去,阿谀之声不绝于耳,但还有一个声音。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源也。倭寇,外虏,巨大的地震和流亡的百姓没有惊醒任何人,降真香烧尽了,有臣子捧着棺木和刚骨穿过乱局,吹去青灰,直指恶。】

天幕骂天子也不是第一次,反正也该骂,多数人在意的还是匆匆掠过的地震。华州大地震相关的图像展示了许久,地震范围之广、灾难之巨令人震颤,八十三万的死亡人数印入每位观者眼中,惊起内阁六部争执无数。

户部官员天都塌了,关中连年大旱本就歉收,无论放粮还是迁民都拿不出钱,说是八十三万亡者,但那只是有名有姓之人,流民只会在路上曝晒风干,成一具无主之尸。

严嵩请辞的奏章写到一半,被祸事砸得眼冒金星。若是往日听到这样的消息,从皇帝手里挤些银子派下去也就罢了,各层吃掉些,总有能到灾民手里的。如今天幕刚指着鼻子骂完他们父子和皇帝,怎么说都要用心抚治。

后人把底都掀了,徐阶也懒得装,上前一步:“大人家境颇丰。”

读书人平时再怎么溜须拍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做出一副为天下苍生计的模样。

皇帝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奸诈柔佞的臣子,严嵩心知自己与儿子怕是难善终,万贯家财都无用,不如抛出来试试能不能换两条性命,抚须慨叹:“苍生浩劫,我愿毁家纾难,只求百姓安然!”

徐阶微微一笑:“下官亦愿意。”

清流臣子连声附和,严党亦争着献财保命,朝中以一种诡异的状态相争。人人皆献,又衬得严大人的诚心微茫起来,严世蕃对着空置的皇位长吁:“死罪岂能免。”

朱厚熜在万寿宫抬看海瑞的奏疏,玉皇大帝的金像在他未注目时消失无踪,供奉仙神的祭台化为飞灰,珠玉珍宝流转四散,被东风吹去民间。

海瑞听闻大灾,研墨写起应对地震安抚民众的文书,书吏满目忧愁:“天幕能提前告灾,何不降下神力免去地震。”

海瑞笔墨不停:“何来神力,治国安民,靠的永远是现世的人。”

故土难迁,但天幕好歹预告了地震的具体时日,民间有纯朴的防范方法,但地震之巨还是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数个州府的百姓惶惑、奔逃,却奇异般都活了下来。

而那些重建与抚治,赈灾放粮和以工代赈,是大人们该忧心之事。百姓只在浩劫后的大地上,感知一些极其微茫却总会破土的存在,看终将升起的红日。

【即位初年,铲除积弊,锐情未久,妄念牵之而去。侈兴土木,纲纪弛矣,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这位公正秉直、清丈土地、后来被称为海青天的臣子以明晰而恳切的言辞写尽时局,皇帝怠政,官员贪腐,出了直到今日仍为人所记的尖锐谴责: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再没有比这更触及灵魂也更痛心疾的诘问。他批评君主的荒谬,同僚的阿谀,不止是皇帝,更有百官,戳破所有人共同营造的幻梦,力主振作纲纪,求天下安宁。

明人评此疏,垂之千万年不磨。

人看了没事,可嘉靖当然生气,当然大怒,怎么会有人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睡得正香的人?但朱厚熜与寻常昏君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如何做,他只是不做。

皇帝留下这封奏疏,日读再三,只道此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并非纣王。聪明人最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忠心的,但他不愿触摸这把可能伤己的剑,将他下狱,又免去他的死,于是这把寒光凛凛的剑,只能寂寞地锁于囚牢,直到皇帝死去。

此后海瑞纠冤案,疏河道,建水利,终生耿介倍受排挤,现代也有人不喜,说什么“清官无用”,但海瑞离任时,号泣载道与绘像祭祀的百姓知道他,去世时,白衣冠送,哭声百里不绝的生民知道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不知道嘉靖,不了解严嵩徐阶,不在乎明廷那些权力争斗风起云涌,但所有人都在孩提时听过清官海瑞的启蒙故事,我们知道他。

帝王百年死,王朝皆尘土,唯公者千古。】

“谁说清官无用,吃饱了撑的?”朱元璋撇嘴,他喜欢啊,他可太喜欢了!

……原来能有这样的臣子,庆幸还有这样的臣子,可怜还有这样的臣子。

做官为的是什么?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幕展示的海瑞没有如之前几位一样握住最中心的权柄,他做教谕,知县,判官,巡抚,被下狱又被放出,罢免又被排挤,百官惧怕,两袖清风,可后人说他们知道他。

但太难做到了,丈量土地得罪当地豪强,监察百官只会让文人记恨,海瑞身后必然有荒唐故事记载,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又有几个于谦海瑞。

脱于万岁帝王和不灭王朝之上的公者千古……真馋人啊。

朱厚熜很久不说话了。这个位面的他刚收到海瑞千万年不磨的上疏,愤怒地掷于地面,心知这是椎心泣血的忠臣之语,却也不打算接受,而天幕一直放映,皇帝山陵崩,海瑞呕出食物,终夜哭泣。

他不是为名,而是真的忠直恳切,向往那个奏疏中的清明世界。

但那也是海瑞一厢情愿的幻梦,就算朕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继续改革,王朝还是那个王朝,土地兼并不可能断绝,贪官污吏也革除不尽,他还是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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