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劫掠,战乱,暴力,恶者但凡不如意,直接举起屠刀,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让平凡人活下去。切身体会过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下去的困局,才会有“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的质问。
悲愤二字能写出多少情感?一百零八句,字字含愤浸血。被掳,思乡,别子,狼藉的故园和逐流的再嫁,今人从千年前女性诗人的眼中窥见生灵涂炭,也窥见离乱中男人注意不到的女性悲苦。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是史诗气概的开篇,细写却落于个体的路与情。天公箝恨口,灵与肉的苦难和灵与肉的撕扯积攒出最磅礴的恨与问,因而悲,因而愤。
鲁迅写“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蔡文姬的《悲愤诗》,正是这样动地的哀愤。女人的笔与泪确实胜过刀剑,千秋万世,做溅入观史之人眼中的一抹血红。】
天幕放映至此,有女声携风沙黄土幽幽而歌。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胡笳十八拍歌尽苦楚,苍穹下百姓血泪沾襟。才女的曲唱自身,他们哭的也是自身,乱世颠沛,谁无儿女亲朋,老天若有眼,为何让他们这样凄怆流亡?
时代无法回应,天幕悬挂空中,民众伸手去探,不知她说过的盛世将在何时到来。
珍宝可摔,金玉可摔,摔碎后又是什么模样?曹操看着天幕中烫痛的长诗,几乎被其中汹涌的情感淹没。
玉器毁于沙砾却仍有明明之心,他听过蔡邕女儿的美名,如今再见,只余天幕上天不仁地不仁的怒斥。说是志摧心折,可依旧衔悲畜恨,好一双剑戟般的恨眼。
他命人留意保护,心内却想,偌大天地,看顾不到的又岂止一个蔡文姬。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没有历过万鬼哀哭,写不出这样激越的文辞。蔡邕失手,几乎拨断了整架琴,踉跄奔向女儿屋中,爱女字迹稍乱,临帖而书:“铮然断弦,父亲的琴毁了。”
她的琴在手边,未来要写胡笳十八拍这样的长诗,奏这样的乐声。蔡邕想将她的琴也毁去,却被身后的手按住。
随世事飘零至此,却仍有力量的一双手。
“乱世焚书毁籍,我将您的书默出流传下去了。”成堆的书案前,无法掌控命运的父女抆血相视。
蔡琰轻声说:“让这些书页存续,让这些文字留到后世……于我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灼目的红,自然也有咏絮的白。魏晋时期,政治的痛苦带来精神上的极大活跃,文人步入文学自觉的时代,女性文学自然也在这样的时代中实现了自我意识的苏醒——当然,绝大部分局限于贵族与上层社会的女性。
司马氏嘛,大家都清楚,上位是那样的,登基之后继承人又是这样的。为了将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晋廷非常推崇儒家的忠孝节义,至于为什么推崇,你别管。
大家心里门儿清,嘴上只能说这样不行,礼教扼杀人的自然情感。他们要反对这样的束缚,要“越名教而任自然”,摆脱礼法,恢复自然天性。
和司马家不对付的名士当然支持,开始心灵愁闷身体自由的生活。鄙视世俗,商汤周武不足道,周文孔子不在乎,有事没事跑进山林追求心灵解放。
有些人到最后已经搞上行为艺术了,五石散,吃!衣服,脱!官,看不上!百姓,什么?就要在山野做嘛喽,做一只潇洒的嘛喽,喝喝酒写写游仙诗,老快活了。
在这样巨大的政治与思想的变动中,女性自然也思考起权利与自由,跨过名教礼法,表达心中诉求。像《世说新语》这类笔记,就开始出现许多妒妇记载——女人开始表达不满了。
虽然微小,但人格与文学,到底一同苏醒了。】
第87章中外女性文学3
【魏晋南北朝,在现代人眼里基本上就是《与曹王谢一家同行》,除了大动乱,就是药和酒。《世说新语》是本志人小说集,晋书也被大家当成神魔小说魔法目录看,大伙要么疯得很抽象,要么披着文采风流的外壳白天做人晚上做鬼。
儒家在汉代稍微建立起来的妇女观在乱世哗啦一下崩塌了,《晋纪》总论说这段时期的妇女不知女红,不知中馈,也不觉得淫逸妒忌有什么问题,是“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没规没矩啊,令人痛心啊。
风气如此,历史车轨又行到世家的站台,世家大族中的女性当然会接受到更多教育。当时比较出名的才女大多有点来头,像左思的妹妹左棻,沈约的孙女沈满愿,充分说明家庭环境对教育的重要性。
但论知名度,还是谢道韫最盛。】
这个魔法晋书目录的评价……李世民眉心直跳,无他,晋史实在太乱了,他每读这段都觉滋味同于画饼,前阵子刚命人重修。天子看向房玄龄,正对上爱臣吃了黄连般的面孔。
房玄龄想到晋史,几乎愁得站不住脚。晋人实在太推崇鬼神玄谈那套了,他夜观笔录,这本写天上雨肉,那册道开棺复活死而复生,大乱后又丢失许多典籍,整理起来和吞五石散差不了多少。
大臣无助至此,李世民也不好说什么。魏晋后鬼神之风盛行,晋史类目繁多,佛道兴起,今人能做的无非是将能搜集到的尽力填充。
长孙皇后笑着搀住他:“我听闻当时史家既写怪谈,又撰史书。干宝于公负责国史《晋纪》撰写,于私写《搜神记》故事,晋廷又深信巫鬼,史料当然会掺杂许多怪谈。
“古往今来多的是出身不凡天理昭彰的怪谈记载,晋史也不过是时代风气所致,除去灾异相关,我大唐编修的晋书未必不是良史,陛下且宽心。”
还得是皇后啊。这一番话听下来,天子的心气顺了,房玄龄的腰背也不弯了,气氛重归融洽,臣子们衡量天幕说过的才女与长孙皇后,心中数度拉踩,决定回去大书特书:后人不是说中外女子才华吗?大唐缺什么都不缺这个,写!就从他们最圣明宽厚的皇后开始写!
长孙皇后不知他们的心思,只盯着天幕中世家才女们的记载愣怔。
贵族女性受教,平民女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后人口中魏晋的女性人格苏醒大约并不彻底,只要底层女子仍处于困境,宫廷后妃与官宦妻女的醒悟便无枝可依……她想到天幕漫谈的九年义务教育,忽然顿住。
她终于意识到那些红色的“解放”象征什么,又解放了谁。
【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聪识有才辩。幼时观雪,叔父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族人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她却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春风春日自相逢的白絮第一次与雪产生连接,千古的才女自此都要冠予咏絮之才的美名。
后来《红楼梦》群芳填柳絮词,黛玉是“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宝钗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琴写“明月梅花一梦”,无根的柳絮便承载千红万艳的命运而飞。
但在草木生之处,谢道韫的命运却难言。她与谢安谈论《诗经》,被有赞雅人深致,叔父觉得这小辈好,精挑细选,给她安排了个棒椎丈夫。
婚后谢安看她不乐,问咋了,谢道韫说咱们家叔父有这些,兄弟有那些,个个人杰,出了门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王凝之这么普通的男人!
评价丈夫,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说弟弟,问他没长进的原因是俗事牵绊还是天分有限,大伙看了说姐姐嘴好毒,多说爱听,细看却明白,她确实能看不上这些男人。
王献之与宾客辩论不敌,谢道韫以青布幔遮挂,继续辩论,客不能及。孙恩来犯,夫与子皆死,她抽刃出门,手杀数人,厉声斥贼,事在王门,何关他族!若一定要杀其他人,就先从她开始!
才女咏絮,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咏絮才与林下风飘摇多年,皆是浮沉之物,但谢道韫是一丛馨烈兰花。临风敲月,心怀锋刃。】
“女中名士,金声玉韵,确实只有馨烈侯这样的花堪配。”李清照对谢道韫颇为认可,如今听后人评价,甚觉快慰,注意到天幕中的群芳填词,喃喃片刻,与“送我上青云”和上一。
朱淑真斜倚窗边,听草木知愁白头的文字与命途漂泊的才女郁郁叹气。
“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春日方至,她却觉恍惚半生都已蹉跎。天幕字迹模糊难辨,江南江北一般同么?谁能隔天南海北与她分享心事?总归是把酒送春春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