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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1页)

元稹并不意外,心底清楚自己在政治上的孤行注定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政敌满朝不足惧,唯求此心而已。

人生于世,必有决断,他行他所择之路,杀杀霜在锋,此剑别来久,心当磨刃,第一剑斩的便是身后名。

千年之后,不也有人在意,为之愤慨为之辟谣么。元稹垂目,只可惜友人爱赞他孤直品性,看了总要难受,但对方也最明白他。

又有信来,总有信来。

元稹拆开,不久前刚寄出的话不易一字还了回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他翻过信纸,取下几枚苍翠松叶,叶下字迹犹新。

——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曹家人各坐案前,猜那个能和元九一拼的“谣言史上永垂不朽的巅峰”究竟是谁。曹植觉得自己乖觉得很,怎么说也轮不上,自顾自数着案上菜肴有几颗豆子。

“别猜了,没什么意思。”曹丕只觉无聊,赐了几杯酒试图堵一堵他们的嘴,不知这一举动又衍生多少谣传。

【必须感慨一句,历来多少有才学的女诗人都困顿于扭曲记载与诸多谣言,哪怕许多学者,也只看得见艳情传闻,忽视文学本身。

薛涛,字洪度,长安人,早年困苦,入乐籍为歌伎,后因才学获归而脱籍,居浣花溪。后人所知的是薛涛笺,她觉得纸张太大不好写诗,便裁剪染色,命匠人狭小为之,制成深红的浣花小幅诗笺,题诗其上,逐水漂流。信笺窄小,流归天地山川,也留下千秋万代的美谈。

人的智慧就在这些看似微小的事物中闪光。千年过去,浣花溪会干涸改道,但薛涛笺会在此地流传,时至今日仍作为来往信纸,甚至国礼。现代人不常写信,要翻来覆去踌躇再三才肯吐露,但每每提笔,纸张上的印花总让人想起唐时居住浣花溪边,题诗笺上的风雅女子。

而她用这样的灵慧又写过怎样的诗,不止艳色的红,还有风沙的烈。

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羞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边城之苦,她如今到此方知,身为乐女,羞于将曾经唱过的那些歌谣在此再唱——大约许多人会联想到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真论起来,一个漂泊无依的乐女又能为边关将士的困苦承担起什么责任,大家都是封建社会的苦命人罢了。其他诗人的诗本意也不在指责歌女,而是点掌权者与权贵的享乐。

但女诗人看得到,女诗人的视线在此处。】

蔡文姬想,她大概明白天幕为何要盘点这些从古至今的女性文学了。

因为女人和男人的视角是不同的。哪怕面对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困苦,写同样的诗,她与其他诗人所想所写的,终究是两回事。

正如之前董卓入京,天幕品评过她和曹操王粲等人的诗文,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男人永远不会感知到——因为他们不会亲历这样的痛苦。

原本历史轨迹上的她,虽然有才高名显的父亲,依然会以才女之身在乱世中颠沛,被敌人掳走,流落异乡,生下不该到来的孩子,再回到故土,等待新的命运,将希望寄托于新的丈夫。

而曹公这些人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所谓“遥远的哭声”,正是旁观者才会听到的。他们怜悯这些灾民的痛苦,看得到血肉堆叠易子而食的惨状,但他们终究不是身在其间,女人却有可能卷入战争沦入灾祸。

所以薛涛在边塞的诗和其他诗人的又不同,儿郎为将士在前线拼杀而官员在家中享乐愤慨,乐舞是在这些享乐中的,并非指责对象,可薛涛当时的身份正是这样“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歌舞美人,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歌唱之女。

她有才学,她自知,她身份如此,她会生出一些本该属于那些掌权者的,本不该由她生出的……羞惭。

因为不麻木,因为亲见亲历,所以对自己与他人痛苦的感知更深。这便是女诗人。

蔡文姬看着空中尚未脱离歌籍的女子叹息,想在她得到自由之前,又经历过多少相似场景,对现实如何不满,又如何被命运推行,苦挣过多少日夜。

可她的眼睛依旧那样明澈,如她的字一样,洪生浪起,渡水而去。

第91章中外女性文学⑦

【幼年受过良好教育,少年时不幸获难,没入乐籍,这样的开局就算放在古代人生模拟器的游戏里都算艰难,封建制度下,阶级和性别的桎梏实在太重。

但还有诗文,幸有诗文。一《谒巫山庙》让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意识到薛涛并不同于寻常伶人,诗歌写的是巫山庙,用的是巫山神女宋玉楚襄王典故,内里蕴藏的却是她个人的抱负。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巫山庙前种了这样多的柳树,每到春日柳枝绵长,却只能与女子的眉毛较量短长。柳枝寂寞无依,满腹才学无用武之地的女子更是落寞。

韦皋接收到了这样的讯息,此后,薛涛的身份由歌伎逐渐转向为清客,出入幕府,吟诗撰词,尔后是接触公文。不久后,韦皋为薛涛奏请秘书省校书郎官衔。

校书郎,一个看着没什么职权,实则被视为文士仕途起点的官职。级别不大,门槛却高,更何况是女子之身,朝廷当然没有批准,但“女校书”的称呼与认知却留存了下来。

唐人写诗赠她,起笔就是万里桥边女校书,落笔是“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到此时,这些赞誉已经不单是为其美名与才华,而是她的政治身份——就算是男性社会,依然认可这位女校书。】

“可叹命途多舛,若得机缘,未必不能在四方才士前彩楼评诗,掌载天下。”太平带几分笑意看向上官婉儿,后者正行校书事,闻之亦含笑以对:“明主难遇。”

她对天幕这次的话题颇有兴趣,后人沿着历史脉络从头缓缓叙来,盘点至此,已在她们身后。

薛涛文集在空中逐页翻过,有雄豪笔锋,也有风月歌吟,观花和观史其实同样。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魂梦迢迢,清音娓娓道来,淡者屡深,得此一句,百代俗流皆该认可她的才华了。

只可怜这样的才华。

浣花笺纸桃花色,薛涛临水拥风,将花瓣捣碎成泥,调匀后涂抹纸上,洒入细碎花末,再置于廊下风干,制一张时人追捧的浅红花笺。

风雅美丽是一回事,用艳色笺纸打烦闷生活是一回事,但还有几丝被压在纸张下的,原本被压制隐去的……不甘。

女校书,内舍人,昭容,巾帼宰相,君王。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分明只相隔几十年。

道袍飘然,压不住乘风的心曲。冷眼客说她幼年写出的诗预示为歌伎迎来送往的命运,但叶送往来风的,其实还有政客。

若一生闲适,她未必会有这样的渴望,但踏过尘泥,看过节度使们如何周旋如何治蜀,又怎能忍受平庸消磨。

薛涛平静地在纸上写下“洪度”二字,抛入溪水,任它们流经世间。红色诗笺逐水漂流与彩楼诗文空中飘飞的场景无甚差别,女校书想,她无非是想在史书上留一抹红色。

【品评人在研究薛涛诗歌时总结出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工绝句,无雌声”。这个名词在形容李冶诗时也经常出现,说她俩风格“拟男”,通俗讲就是作品有深度广度,像男人写的,没有女人诗那种脂粉味儿。

大伙就奇怪,怎么这种风格就能称之为无雌声,那些细腻的、内心化的描写难道不是属于女性的视角吗?闺阁题材,思妇弃妇题材,代入女性写君臣,这样的事,男诗人不也经常在做吗?

像up很喜欢的一辛弃疾词,说“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这就是很典型的细腻比拟婉约风格,春日花丰盈得像小女孩儿学绣花,贪多嘛。

李白的《长干行》更是商妇口吻女性角度,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这两位可是文学解读里知名的刻板印象“豪放派”,谁还能说他们的笔法是“拟女”或者“无雄声”吗?无非是“鲜明独特视角”或“生动塑造女性形象”,话术大家都很熟悉的啦。

看女人作品看少了是这样的,一旦人家写点大气疏阔的文章,吟几忧国忧民反战的诗就是男性诗歌风格,就是隐藏女性特色,是“非妇人诗”。但真打开薛涛诗集,那些“鸥路参差夕阳影,垂虹纳纳卧谯门,雉堞眈眈俯渔艇”的工笔景致,难道不正是女性所观所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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