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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页)

仁义道德字里行间俱是吃人……这观念已经不是大逆不道或颠覆可以形容了,群臣不作声,儒生不张口,极静后是沸腾滚水般的喧嚣,什么夫权族权神权政权,若动摇这些,他们又该向何处寻存世根基!

可天幕从不在意他们的争执或激动,自顾自扔下烂摊子继续讲述。

【除了已知的对象,还有一个人是隐在幕后的,即回到鲁镇被祥林嫂询问灵魂与地狱,听闻她的死亡,回忆她生平的这个“我”。

再回到故事最开头,主人公遇见祥林嫂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乞丐,捐完门槛后自觉放下精神重担,却被鲁四奶奶一句“你放着罢”击垮了。她已经无法在鲁镇人口中得到回答,才会找归来客询问:人死后究竟是否有灵魂,是否真的会被一分为二地抢夺?

可“我”终究惊惶,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祥林嫂也在提心吊胆中亲自去解答她的迷惑了。

后人在解读时经常说,这是知识分子的无情或无力,觉醒的新时代青年是清醒的,却给不了对方安慰和救赎,最后只能融入祝福的温馨氛围重归平静。可《祝福》列于《彷徨》之,要表达的正是这种彷徨。

“我”知道世上并没有魂灵和地狱,可在没有完全了解她的痛苦前,并不明晰她的所求究竟是在地狱中与爱子重逢还是避开灵魂割裂的痛苦。祥林嫂的诉求其实是矛盾的,等待回答的人和给出解答的人都在徘徊,悲剧就无可避免。

最后的最后,一切只能归于昏黄的灯火和祝福的爆竹声,天地圣众享受着供奉,准备给鲁镇之人无限的幸福——在死去之人的血泪和尸身之上。】

天幕中的文字和图像渐渐淡化消失了,冷而尖锐的讥诮文字逐渐替换成黑洞洞的帷幕,帷幕掀开后是大雪,现代面貌的后人扮上戏装,上演着他们并不熟悉却能够看懂的剧目。

正是这出《祝福》。

历朝历代所有人静默地看着,看祥林嫂经历苦难波折,看她得到又失去,哀哭后衰颓,看她最后孤独地倒在地上,周遭是指指点点和冷眼旁观。

——然后戏台中央那个孩子向他们奔来,请求一同扶起她。

许多过去的时光印记中,观看席上总有不同的看客被拉起,走到台上和孩子共同扶起她。旁白说,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扶她一把。

可百年千年,所有的女性都向她伸出手。

第1o7章进行一个过渡

天幕如以往每次讲史一般,结束后便渐渐淡去了,留给历朝历代的却是闹哄哄一片。

从女人的文字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千古之作,从海外的工业世情到后世尖锐笔端吃人的世道,冲击和争论简直扎堆来。

刘娥在宫中赏桂,呢喃一句“自是花中第一流”,还是遗憾见不到易安居士风流。想让女子读书,本是件难事,但妙就妙在天幕来了。她带来新的观念,新的文字,还有来自后世,她放出那些古籍上看似微小却意义巨大的……句读。

后人在讲解汉初刘盈易储风波时,曾提过商山四皓的释经权,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都在争夺对古文典籍解读的权力。

孔子在《论语》中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足以让文人辩上几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要百姓做事却不知为何做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则是百姓认可便做,不认可便教他们为何如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是另一重意味。

短短十字,不同的句读能解读出无数种孔子形象,愚民或因材施教,几乎在文人一念之间。汉代学者为了学派正统今古文争之,大宋文人也多疑经典,新文旧文纠纷不断,看到天幕史书后兴起的笔战也从未停歇。

执政之余,刘娥冷眼旁观文坛事,看他们圈点抹,为点校经书的阐述和文学党派大打出手,却从未干预。

而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

在文人们为了解读经典的权力争辩时,放出女文人辨析经学的文章会如何?太后愉快地想着,当然会有人攻讦嗤笑,可文坛党派之争远比朝堂更复杂。

思想主导和文化话语权太迷人,学派权威胜过性别,还是会有人捏着鼻子附和女文人的说辞。

前有释经之论,后有易安之辉。再施以政策,辅以天幕,女人要读书,不会再如此艰难。而书之后,是权。

刘娥拨了拨花枝想,这是大宋的因地制宜之计,其他王朝的太后又会有什么妙法,那位又将作何打算。

云也不语,花也不语,只清味隽永。她低头嗅了嗅,忆及祥林嫂剧目放映时,她和身边一众宫妃宫女共同伸出的手,为千百年所有星夜载驰的女人微笑起来。

朱元璋疲惫地坐在皇位上,对天幕所讲的内容深感无力。后人总爱在惊世骇俗的事后紧跟着抛出更要命的东西,原本他还在担忧女人,结果那“工业革命”一出,要紧的就是可能会到来的洋人枪炮和海上扩张了。

这时论起轻重缓急,女人读书又算不上什么了——天幕出现后谁不认几个字,再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也能对着后人话音和她那“字幕”学,谈论的历史和文学更是启民智的玩意儿。

大势所趋,人只要识了字,便会想方设法读书;从过往的历史事件明白了道理,更会对自我有表达和解读的欲望。天幕无意中撕开的这道口子,已让识文断字脱贫富与地域,只要有心,皆能有所领悟,从这一点看,几乎接近她口中那个义务教育了。

何况明清才女如此之多,后世称赞下几乎成了与有荣焉之事。不止江浙一带,此后大多数文人为了清贵门庭,想必都会将家眷向这个方向培养了……他摸着龙椅,努力掠去心头微妙的不快。

启民智,读书,其实都是好事。他也曾仿照元朝制度,下令各地设立社学,给民间不满十五岁的幼童教授《千字文》《三字经》等书,也算大明的“小学”。可这类教育本质是要让他们学会忠君爱国、仁义礼智,学成后好为君王效力。若学得自由散漫了,不就明白鲁迅笔下“吃人”的意味了?

他也被吃过,少年时被权贵拆了骨头和着血肉地吃,抱着要和天地共死的心踏上征程。后来登临绝顶,直到天幕出现,才久违地回忆起那种恨意。

如今这种恨意也要对着他们朱家了。

明祖冷笑,面对来自几百年后的话语又无法抵抗,他清楚明白某些事,却也任由黄袍遮盖它们。

如今被后人掀开直面,他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已废除了人殉,憾弃了朱标,割舍了宗室,幽冥中却还有不够的低语声。

他亦对着虚空私语,朕已然舍弃了这么多,还要如何,还要抛掷多少才够?

又是一件他心知肚明的事。朱元璋认命地闭上眼,远远不够,他仍需放弃,大明还要再变。

纵跃千年,汉时的帝王也在思考。鲁迅之说太过惊心,能唤醒经历过冲击的后世人,可历史自有其步调。

东方朔侍立在旁,正想该说什么俏皮话,就听帝王开口。

“如后人所说,人类文明是在不断变迁中形成的。赤身裸体到穿衣著文,尧舜禹至家天下,她讲高后与戚夫人传闻时提及许多刑罚,人彘,炮烙,你我不足为奇,后世指其残忍无匹,此为礼在后世形成的道德。

“王朝越靠后,越对女子和其他方面严苛,此为礼在演变中的不断异化。至她口中的近代,已成了能将祥林嫂威逼至死的冰冷世道。”

后人对《祝福》的解读和鲁迅刀刻般的笔太冰凉,让人难以忘怀,东方朔心知他们讨伐的其实是横亘千年未曾改易的封建制度,可这话哪能轻易说出。

再巧舌如簧擅于应变的臣子,面对这样的话题也讷讷无言。为臣者斟酌再三,只回应道:“万物皆会异变,大汉认可之事,明清无法容忍,此为常事。”

刘彻背手远眺:“雄文出世,历朝大约会有许多起事之人,只是帝制终究还没走到头。罢了,让以后的帝王日夜担忧难以安枕吧,大汉还不到顾虑这些的时候。”

若后世君主愿改变对待百姓的态度,王朝还能存续,若不愿,也无非是历史车辙无情碾过。

汉武帝短促地笑了声,历史,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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