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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2页)

他侧了侧头,问侍从:“门外何声?”

“风声雨声。”

另一盏灯下,友人醉里看剑,想陆游破败的屋舍,想自己未尽的壮志,恍惚间竟闻军乐号声。

他喃喃自语:“门外何声?”

无人应答,他踉跄出门,风雨已至。

【作为存世诗歌最多的诗人之一,陆游自言六十年间万诗,现存九千多,五千年来唯有产出效率堪比人工智能的乾隆可与之一战。当然,我们指数量,不计算质量。

诗稿太厚,生平纪事也太厚,九千枚碎片拼凑出八十余年,三万多日月,唯念一事。岁月取走快意青年抱有的激昂之志,归还给他老病萧疏,任谁看了都觉老人半只脚都要踏入棺材,早该忘记那些缠绕半生的事。

可窗外风雨,他方感叹天寒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夜来醒枕,仍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虽然现代人笑说他有火烤有被盖有猫撸算不上僵卧孤村,铁马冰河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小猫钻入知名爱猫人士被窝里扰人清梦。可痴心至此,分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年草堂边梦铁衣何日东征辽,如今孤村独眠,梦中之景从未改变。】

铁马冰河入梦来……太沉恸的诗与太深重的执念将人压得喘不过气,诸葛亮点一支烛向天幕方向举起,隔着遥远年岁对这位后生致意。

他才写下《出师表》,就在宋人诗集里见了千载谁堪伯仲间之语,苍老面容显出笑意,为古今皆同的这颗心。

诸葛亮想,他是汉室遗留的一粒星火,陆游是北宋江川捞起的一块顽石,总该照彻长夜或涉水而去,为梦中家国做燎祭或基石。

青史当知。

【开禧二年,在隆兴和议签署四十多年、陆游也等待了四十多年后,朝廷终于北伐。】

众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老者毕生所愿终于达成。桑弘羊按后世列出的时间盘算一番:“八十一岁。”

从少时到壮年,青春到白鬓,遗民泪尽胡尘里,陆游又南望王师多少年?

霍去病面色却不佳,卫青略看了眼宋军的北伐路线,瞬间明白缘故:“宋军实力不济,路线不清,已有败相。金军或许还能乘势南下。”

这下连刘彻都面露不忍了,董仲舒挣扎道:“万一呢?总不能惦念半生,终于等到,还要再亲眼见证北伐失败,天意何其残忍。”

【第二年,兵败。朝堂政变,主持北伐的韩侂胄被诛,级送金议和。第三年,嘉定和议。

开禧北伐不成,原因有很多。朝廷权力斗争太过,宰相韩侂胄军事准备不充分,决策仓促,陕西河东招讨使吴曦暗通金兵叛变,无论缘由如何,南宋或许还等得起,陆游却忧愤成疾,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北伐。

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诗人久病后挣扎起身,留下九千三百余诗文的最后一篇,《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乱世后的天地是无波死水,要无数精卫衔石来填。

甲午后文人说寸寸山河寸寸金,精卫无穷填海心,于是南宋的山河也敞开襟怀,辛弃疾投以将军百战,陆游掷以铁马冰河,但江川辽阔,木石之微终莫能平,诗人就将自身也做一块填海之石,像他来时一样回归海中。

待九州再同,沧海变桑田,这块刻舟求剑的顽石,自然也会泅渡而去,重回故国的土地。】

天幕的话语渐渐隐去,画面却未曾消逝,千年后桑田沧海,名为陆游故居的屋室内,无数青年人来来去去,参观罢又离开,只在某处留下些什么。

模糊的,颜色各异,地域不同,因天幕视角太远也看不出具体图样,但陆游清楚,这是一张又一张的九州图。

南宋稍前的时空,岳飞北伐而归,对被急召入京、年仅十几岁的陆游伸出手。

少年接过,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其中并无他物,只一把黄土。

第124章咱真不是这样人12

素日天幕说史,观众听罢或唏嘘或愤怒,看完陆游生平却俱敛容缄口,四下悄无声息,只余满地戚戚。

诗文情感实在厚重,也未晦涩到难以读懂,浅近晓畅,就算没有后人详细解读,百姓连听带猜也能明白个大概。身在战乱时,自然感同身受,纵处太平时也难掩怅惘,这与朝代地域无关,而是故土难舍。

“南宋朝廷的情况,岳飞都冤死,陆游一个秉直文人,梦里铁骑踏不破山高水远,再担忧也扭转不了大势。”

“只可怜他一片丹心,盼了一辈子临了看北伐失败,也太折磨人,这时候真不知道高寿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禹锡从雅集归来,因簪了一枝辛夷,不愿让它在车马上颠簸,便一路步行,听周边民众对后世之事侃侃而谈。

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诗人想。从胸无点墨到尝试学字读文,再到随着天幕精解诗书也能一悟,后世的义务教育没有在今时推行,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百姓,却实打实地在这种盘点下明理知事。

从前幼时能诗已可赞一句神童,如今稚儿绕街玩乐,已能作几句虽不精妙但像模像样的浅诗,道醉中犹唤收疆土,梦里还思过散关。

当然,也有出他承受能力的。

刘禹锡前行几步,听到近日最流行的说话故事:“传闻那放翁,本是北斗星君座下护法灵官。因见人间金人南侵,生民涂炭,竟不惜自贬仙阶,投身陆家为子,降生时霞光缭绕……”

懦弱凡胎宋高宗,千年蝠妖秦桧,破军星君兼财神岳飞。陆游上疏时风雷大作,落笔引古木折断,金人读诗肝胆俱裂,刘禹锡边腹诽边坐下,没留神便听了几个时辰。

待听到诗人临终示儿、魂归北斗,每至风雨夜,大散关都有一老者仗剑高歌的结局后,他终于长吁口气,心满意足起身。

甫一出门,就撞见神情微妙的元九与强忍笑意的白乐天。刘禹锡侧耳细听,僧人正俗讲:“这元郎本是西天尊者座下一缕文光,有菩萨心肠金刚手段,自愿脱了莲台,为人间持一把利剑……”

元稹冷然:“时人创作被后世影响太深。”

刘郎笑眯眯:“百姓觉得风流艳闻薄了你们,恰逢传奇俗讲兴盛,便怀着怜惜之心安了一个又一个转世星君身份,这也不奇怪。后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阻止不了。”

白居易亦笑:“无事,贤臣做文曲星,武将为武曲星乃是传奇话本常见事,说上一阵也就过去了。前几月还有荧惑朱祁镇、老鼋精王振和瑶台掌笺女史李易安,星宿都快塞满,百姓抒怀罢了,当不得真。”

当事人在听完后世二创作品后又直面今人创作,虽然心知是戏说,今时的话本到日后也大多遗散,依然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太过抬高。”

友人却都敛了笑意认真道:“野史稗官皆属妄论,街谈话本无非戏言。夸张好语几月能散,闲人笔墨传至后世也有人艰辛辟谣,唯君施惠兆民之实事,能昭于百代,不为尘烟所泯。”

“再说了,元九是尊者座下文光,”刘禹锡拍了拍白居易,“那乐天少不得是文殊座下一使者,殷勤寻慧剑,红尘觅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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