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昨天不是学到半夜吗?”
“昨天的题太简单,我给自己加了难度。您不用管我,刘老师。”
刘老师听得怔忡。
奥赛题太简单,所以自己加难度?
这话荒谬得几乎令人失笑。
若让北平集训队那帮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听见,怕不是要当场崩溃。
可看着庄颜左手捂着毛巾,右手笔演算如飞的模样,刘老师却连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省里领导那句感慨:“这是我们省十年难遇的天才!”
此刻刘老师摇头,不,领导,你错了。
比起庄颜那惊人的智商,更让人震撼的,是这具单薄身躯里那股近乎偏执的、永不回头的毅力。
后来,刘老师在出版的《观察庄颜日记》里这样写道。
“事实上,照顾庄颜并不算难。甚至,我比她更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我在车上按时喝水、用经费吃热饭、每日洗漱。”
“庄颜却不同,这趟列车仿佛就是一个考场。她一睁眼便开始演算,渴了灌冷水,饿了啃冷馒头,仅以最低限度的补给维系着头脑的疯狂燃烧。”
更让刘老师震惊的是,再后来,庄颜当真熬过去了。
不再热,咳嗽流涕也减轻。
她有种荒谬的猜想,是不是这具年轻的躯体终于现主人并不打算怜惜它,于是只好被迫坚强。
“只是身体一好,庄颜便变本加厉。比平日熬得更晚,饭也常忘了吃,只为省下那一点被咀嚼吞咽的时间。
“我曾猜测,是否她家境困难,舍不得花钱?于是试探着点了份列车餐,炸猪排、炒青菜,已是这年头能吃到的好伙食。她依旧匆匆扒完,筷子一搁便又扎回题海。
刘老师沉吟,在笔记本写道。
“我忽然懂了。对这世间某些天才而言,热水热饭、洗漱休憩,这些常人眼中的必需,远不及破解一道难题所带来的战栗与欢愉。他们与我们,早已是不同的生命层次。”
“以至于后来每当我遭逢困顿、人生挫败,总会想起这段列车时光,想起庄颜俯疾书的侧影。于是便莫名生出勇气,挺直脊梁,继续面对生活。”
刘老师心想,或许庄颜年纪比她小,然而,她确实把庄颜当做她的人生导师。
庄颜并不知道,她眼中如同每个期末大学生般寻常的冲刺状态,对刘老师而言是何等惊心动魄。
最后一天。
庄颜忽然停下笔,沉吟着转向刘老师。
“老师,您说列车上有草稿纸卖吗?”
刘老师:……?
“你的草稿纸用完了?!”
怎么可能?!
她帮庄颜整理过行李,知道那足足带了半人高的草稿纸。
全用完了?开什么玩笑!
她忍不住探身去看。
只见,草稿纸的边角缝隙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就连试卷正反也已写满公式运算。
刘老师:……
服了。
望着那一片片张牙舞爪的算式,刘老师头晕目眩,勉强道:“列车上恐怕没有,到下一站我看看站台有没有卖的。”
没想到的是,列车长及乘务员早就被打了招呼。
在得知庄颜用完草稿纸,立即将车上积存的旧报纸全数整理出来,歉然道:“你能先将就用下草稿纸吗?”
孩子想学习,怎么能耽误!
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庄颜毫不犹豫地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这个很适合我。”
刘老师帮着接过那叠厚重的报纸。
庄颜接过来,垫在手下,便又继续写了起来。整叠报纸几乎被她消耗殆尽。
列车员们在一旁慈祥微笑,啧啧赞叹:“哎呀,多勤奋的孩子。”
“瞧瞧,这就是咱们省的天才!多用报纸,节省资源,真是个好娃娃!”
刘老师:……
您要不要看看,她把半人高的草稿纸都榨干了呢。
列车长鸣,缓缓驶入北平站。
刘老师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这三天,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和一位真正的天才朝夕相处,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