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距离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回来,又过了两年。
铺子还在老街上。卖早点的两口子不干了,孩子上小学了,回老家了。铺子空了三个月,今年开春新来了一家卖花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每天在门口摆一堆花。修鞋的老头还在,头更白了,活儿慢了,但还在。
那个话多的男孩出师了。没走,留在铺子里,成了第六个师傅。
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也没走。他不是师傅,也不是徒弟。就是在那儿。每天来,每天干活,熬糖,拉丝,刻花,什么活都干。他不教人,也不让人教他。就是干。
那个女孩——现在是老师傅了——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这两个人。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手快,一个手稳。一个教新来的徒弟,一个只管自己干活。
她看着,不说话。
新来的徒弟是个女孩,十六岁,是那个卖花姑娘的妹妹。姐姐在隔壁卖花,她在这边学熬糖。每天放学到铺子里来,待两个小时,回家写作业。
女孩手巧,学得快。来了三个月,已经能刻复杂的花样了。
有一天,她问那个话多的师傅:师兄,咱们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话多的想了想:不知道。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傅,反正很多年。
女孩问:那最早是谁开的?
话多的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收摊后,他翻出那个本子。就是记了三十多年的那个本子。
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女徒弟的字迹:“腊月十七。师妹走了。师傅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往后翻,是小姑娘的字迹:“三月初九。菜市场拆了一半。有个女人来找师傅,给师傅看一个本子。师傅给了她一块糖。我不知道她是谁。”
往后翻,是男孩子的字迹:“又一个春天。我带徒弟了。她手也笨。跟我一样。”
往后翻,是那个女孩的字迹:“四月初八。徒弟问我,这手艺还能传多久。我不知道怎么答。”
往后翻,是不爱说话的男孩的字迹:“又一个春天。我回来了。锅还在。我也还在。”
再往后,是空白的。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了一行:
“五月初三。新来的徒弟问,铺子开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记下来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那口旧铜锅还在案板上。底朝上,薄得透光。九年了,没人动过。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这锅留着干嘛?
当年的师傅说:让它看着。
他现在懂了。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看着记下来的字,看着春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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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收拾书房。
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看书费劲。女儿说要接她去南方住,她想了很久,答应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很多东西。有资料,有照片,有那些年攒下的各种本子。那五本《科学与社会》还在,那八千字文稿还在,那张铺子的照片还在。
她看着这些东西,坐了很久。
然后她给那个年轻人打了个电话。
年轻人来了。现在也不年轻了,四十多岁,头白了一半。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眼睛亮。
周敏指着那堆东西说:这些都给你。
年轻人看了看,说:太多了。
周敏说:慢慢整理。你一辈子够不够?
年轻人想了想,说:够。
周敏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又开花了。每年都开,每年都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那个年轻人说:我走了。
年轻人说:您去哪儿?
周敏说:去南方。女儿那儿。
年轻人没说话。
周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东西在桌上,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东西上。
她说:你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