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似有铃声传来。
不是送殡的铃,而是——引魂的铃。
嗒、嗒、嗒……
脚步声,从未停止。
二、疫医入局
沈砚回到太医署时,天已全黑。
廊下灯笼摇曳,映得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具僵直的行尸。他推开值房门,油灯未点,屋内漆黑,唯有窗缝透进一缕月光,照在案头那本《疫病录》上。
他翻开书页,指尖停在“黑血瘟”条目。
“天宝五年,终南山下三村暴怪疫,患者七日之内咳黑血而亡,尸身不腐,瞳孔泛灰。太医署判为‘瘴疠入肺’,焚尸三日,疫止。然焚尸之火,三日不熄,火中闻哭声。”
他合上书,闭目。
五年了。那场疫病,他本不该记得。可他记得。他记得那火光冲天的夜晚,记得焦尸堆里伸出的一只手,记得一个女人在火中嘶喊:“沈郎,我未死!救我!”
那是苏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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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赶到时,只看见一具烧焦的尸体,胸前挂着半块玉佩——如今正藏在他贴身衣袋里。
他睁开眼,抽出腰间银针包,将那片焦黑的寿衣残片置于铜盘,以银针挑开。内层夹着一点灰烬,呈青绿色,质地细腻,确为青竹焚烧后的灰。
“青竹符……不是民间术士所用的黄纸符,而是以终南山青竹削片刻符,燃之引魂。”他低声自语,“能用此术者,唯有玄真道人一脉。”
他起身,走向药库。
药库深处,有一间密室,门上锁三重,唯有太医令与疫医可入。他推门而入,点燃油灯,墙上挂满人体经络图,角落堆着数十个木匣,每匣贴着标签:“疫尸血”“瘟骨灰”“魂引残符”。
他打开编号“庚五”的木匣,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魂引术残卷》。
这是他五年前从终南山带回的,当时他不信鬼神,只当是巫蛊之术,可如今,西市行尸、青竹符、黑血瘟……一切线索,都指向这卷被禁的古术。
帛书上绘着一幅图:一具行尸立于山前,胸前贴符,背后有九道符咒环绕,空中飘着无数青竹灰烬。下方小字写道:“魂引九转,可召亡者行于世,然需以疫血为引,九日不散,方成归墟之祭。”
“归墟之祭?”沈砚瞳孔一缩。
他忽然想起,那夜火堆中,苏芷的尸体并未完全焚毁。他偷偷将她左臂残骨藏入药匣,带回长安。而那截骨头,此刻正封在“庚五”匣底层。
他颤抖着手取出骨殖——那是一截小臂骨,表面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骨缝中渗出暗红黏液,与西市行尸留下的“血泪”一模一样。
“她……真的回来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疫医,太医令召见。”
沈砚迅合上匣子,将骨殖藏入袖中,吹灭油灯。
太医令在正堂等候,神色凝重。
“西市行尸之事,陛下已知。京兆尹上奏称‘妖人作祟’,欲派金吾卫封山搜捕。然陛下疑心,此非妖术,而是……疫病复。”
沈砚垂:“属下以为,确为疫病,但非寻常之疫。”
“哦?”
“黑血瘟未灭,而是被压制。有人以魂引术,将疫死者炼为行尸,使其不腐不散,只为拖延归墟渊的封印。”
太医令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信鬼神之说?”
“我不信。”沈砚抬眼,“但我信脉象,信尸变,信这世上有些病,医书未载。”
太医令盯着他:“若真有归墟渊,你可敢入终南山?”
“我本就该去。”沈砚道,“苏芷的棺材,是昨日出殡的。她若成行尸,必回终南山。”
太医令缓缓点头:“好。我准你七日假,以‘查疫’为名,入山探因。但记住——若现玄真道人与官府勾结,立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沈砚转身欲走。
“等等。”太医令低声,“你妻子……若真成了行尸,你待如何?”
沈砚背对灯火,声音极轻:“若她尚存一丝执念,我便带她回来。若她已成邪物……我亲自动手,焚她骨,散她魂。”
他走出太医署,夜风凛冽。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奔城西乱坟岗。
月光下,坟丘如浪,荒草丛生。他找到苏芷的墓碑——一块无字青石,是他亲手立的。他蹲下,以银针撬开墓土。
棺材完好,未被挖动。
他松了口气,却又皱眉。
——行尸若从棺中坐起,必破棺而出,可此棺未损,封泥完整。
除非……她根本没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