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本来还乱糟糟的,众人全被顾沉的突然出现和沈清的委屈控诉震住:
早晨还敢对壮汉狠咬一口,强拉着简如初和王氏闯进刑部门前大闹公堂、声色俱厉的“天象司女官”,这会儿却当着全村人和刑部差役的面,红着眼眶瘪嘴委屈地喊有人欺负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村民们傻了眼,王氏的亲友也呆住了,连刑部的官差都忍不住互相交换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还是那个在宗庙前据理力争、拦下行刑、敢和族老对峙的铁面女官?
——刚刚院里还横得能顶半条村,这一转眼就变成了被人欺负的小姑娘?
——天象司的“煞星”原来也会哭鼻子,还会撒娇求救?
顾沉身形一顿,远远望见她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整个人再也绷不住了,声音里的心疼和怒意溢出:“谁欺负你了?!怎么伤成这样?!”
沈清踉踉跄跄地扑过去,顾沉快步冲进院门,直接半跪下来一把扶住沈清,他低头一看,只见她小腿上缠着纱布,纱布边还隐隐渗着血,衣摆和鞋面上沾满了泥污,脸上也有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狼狈得让人心惊。
“谁干的?!”顾沉眸色骤冷,几乎是咬着牙问出口。
沈清声音里带着憋了一路的委屈与愤怒,一边抽噎一边抬手就指向院角那两个还没来得及躲开的村汉:“就是他们!今天早上鞭刑时,他们俩死死按住我,把我拖在地上不让拉人,我膝盖就是被他们磕破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唰”地撸起裤脚,露出那条肿得亮的膝盖,纱布边渗着斑斑血色,触目惊心。
她脸蛋本就红着,被气得更是眼圈通红,泪珠在睫毛上直打转,却仍咬着牙硬挺着:“顾沉,这算不算袭击朝廷命官?我虽然只是天象司的小录事,可再小也是公职人员吧?!我要求严惩!必须判他们!能判多重判多重,绝不能轻饶!”
顾沉一手轻轻护着她,低头看她膝盖时眸光冷得吓人,但语气却极温柔:“不哭不哭……他们一个都跑不了,绝不能轻饶!”
谁知他话音未落,那两名壮汉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眼瞧着安抚使杀气腾腾,心里已经慌成一团,还死鸭子嘴硬地伸出手腕给大家看,委屈地大喊:“青天大老爷啊!我们也被这位女官咬了!咬得都快缺块肉了,胳膊上还留着牙印呢!我们……我们也是受害人呐!”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几名围观的兵士都快笑出声来。
沈清“唰”地一下站起来,气得眼睛都圆了,像只炸毛的小狐狸冲到两人面前,指着他们鼻子就是一顿臭骂:“你们受伤活该!拦着本官办案还敢动手,鞭刑的时候你们干什么了?!死死按着我,把我拖地上不让救人!还好意思告状?欺负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懂不懂?!”
“再敢狡辩,我让刑部给你们加个顶格!你们那点皮外伤,再不看都要愈合了!我那是正!当!防!卫!!懂不懂什么叫正当防卫?!”
说着说着,她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回头扒拉顾沉一把,满眼不服地问他:“顾沉,我算不算正当防卫?!”
顾沉被她这一扯扯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副将,语气带点疑惑:“……正当,防卫?”
副将也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属下愚钝……这算哪一条律令?”
这时,旁边原本在记录的刑部小吏听不下去了,十分严肃地抱拳上前:“禀大人,若依《大景律·户篇》,庶民遇袭,出于自护之举,未伤人性命者,免罪。”
“沈录事为职官在身,携命官文书入户查验,又未带兵执法,仅由民役护送,依律不得任意阻拦;二人无诏擅动械具,已属妨碍公务之嫌。”
“况且沈录事非主动出击,而是在遭缚后以口牙挣脱,行为虽激烈,然属自保之举,于理于法皆可通。”
他说着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此乃正当自卫,律中可引。”
围观众人“嗡”地一声,齐齐点头,兵马司的人和刑部的记录官员也纷纷低声附和。
谢桓刚刚与顾沉在门口“短兵相接”后方才转身踏入堂中,却在抬眼那一瞬怔住了脚步——
他看见方才在院中凛若寒霜的安抚使大人,此刻蹲在一个小女官面前,正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挽裤脚。
他指尖一碰到她膝头边缘,便又小心地缩回一分,低低地问:“弄疼你没?”
沈清也不说话,只是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像个哭得找不到节奏的小孩儿,反倒是顾沉急得一头汗,眼神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