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清晨,天象司的校订组格外热闹。六七个同僚齐聚一室,手边案几上已是堆得高高的整理稿和校订表。
“沈录事,这法子可真灵!往年这时候还愁着怎么抄完数据,今年倒好,七八天全都结清,咱们真是头一回没抄到手抽筋!”
“你这法子以后得写进规矩里,让后头来的学官都照着用才行!”
沈清听着同僚们打趣调侃,心里也觉得说不出的满足和轻松。她整理着自己最后的几份表格,笑着说:“各位可别夸得太早啊,明日还要请监正大人验收呢!”
午时刚过,天象司校订组终于迎来今年最后一页数据的校对。沈清检查完全部表格,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终于能休假了!”
正做着“睡到自然醒”的白日梦,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杜主簿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和神秘:“沈录事,监正大人有请,快随我去!”
沈清一听傻了眼,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顾沉?以后不会天天一封‘密启朱签’吧?!”
她硬着头皮站起身,拍了拍僵硬的脖子,跟在杜主簿身后往监正房间走去。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沈清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监正的桌案边有个人正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还用指尖把玩着一只小瓷盏——
“闻珞?!你怎么在这?!”
沈清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闻珞听到动静,转头对她眨了眨眼,一如既往地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北山姑娘,好久不见呀。”
一屋子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切换到诡异的轻松。
沈清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杜主簿则一副“我只负责领人进来、别问我”的表情,连忙知趣地退到一旁。
监正则笑眯眯地示意:“沈录事,不必拘礼。今天可不是送军报。”
沈清这才回过神来,她马上警觉地看着闻珞:“你……有事?”
闻珞懒洋洋地倚着书案,视线却落在沈清身上,微微顿了一瞬。
上次见她还是在坳口军营,她当时完全是一副小丫头模样,衣衫狼狈、满身伤病,瘦瘦小小的病躯让人看了心惊,但是却咬牙死撑着一口气,身上带着说不清的狠劲。
谁曾想不过一年,如今竟已褪去青涩,眉眼温润,举止间多了少女的清俊与从容,就连气质都隐隐变了模样,叫人几乎认不出来。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清,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北山姑娘,好久不见啊……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个‘正经官员’了。我方才进门时,还真差点没认出来。”
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神情却未见波澜:“你这次来,若是公事,自可与监正蒋大人谈。我不过一介天象司录事,怕是帮不上渊域国皇子的忙。”
闻珞语气里掺着点说不清的试探与轻佻:“我这次来,说公事也算公事,说私事也算私事,全看北山姑娘,是想跟我公了,还是私了?”
一句话抛出去,空气里倒像是一下子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氛。
监正和杜主簿一左一右坐着,皆是一脸复杂表情,心里忍不住腹诽:这沈录事到底是什么体质?安抚使衙门那位才前脚回京,这后脚就又来了个渊域皇子?真是“松州小录事,桃李满天下”啊!
杜主簿也一阵头大:谁说女官仕途难?这沈录事简直是“贵人缘”好得让人头皮麻。官场几十年,他头一回见到,哪家女官能被安抚使、皇子轮番惦记!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只当自己是案上的花瓶,生怕被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波及。
沈清听出闻珞话中别有深意,干脆也不绕弯,坦然问道:“公了如何?私了又如何?”
闻珞被她这一问反倒乐了,带着笑意开口:“公了,自是渊域使团随正使进京朝贺,循例路过松州,按规拜谒地方大员。只是闻某自问与松州诸公交情寥寥,若说真有要紧之事,不过是……想起北山还有一位一同在鬼门关转过圈的旧识,忍不住就来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