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亦知桃雅是阮月最倚重的心腹之人,遂亲自上前将桃雅扶起:“眼下不是分辨这个的时候,先将娘娘扶了进去,静候诊断!”
话音才落,茉离已领着顾太医匆匆而入。一进内殿,她便察觉气氛凝滞,又见桃雅跪地刚起,脸色惨白,阮月更是倚在榻边,心头便是一沉暗叫不好。众人簇拥阮月移步内室。
顾太医更是片刻不敢耽搁,细细请了脉,脸色露出微微不妙,见他如此情状,阮月心直往下沉,忍不住出声:“怎么了……”
太医福身行了一礼,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转身面色肃然问向惊魂未定的桃雅:“娘娘今日用了什么?”
桃雅一个激灵,急忙转身将小几上剩余半碗的酸梅汤捧了过来,递到顾太医面前:“娘娘近日胃口不佳,几乎未曾进食,只用了一些这个。”
顾太医仔细观瞧汤色,继而谨慎嗅了嗅那酸甜气味。
他眉心一跳,立时蘸取汤汁放入口中一品,脸色瞬间大变,脱口而出:“糊涂啊!这汤里……掺了足量的山楂熬煮!山楂性烈,最是破血散瘀,孕妇食之,极易引宫缩,乃是大忌!”
桃雅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她夺过那碗急尝了一口,浓烈到几乎涩的酸味实难下咽。想是近日阮月口中无味,常人觉得过酸,在她尝来或许正好。
桃雅这才觉又是一顶帽子狠狠叩在了自己头上。
她脸色由白转青,话也说不清楚,生怕阮月会断定是她所为:“这是我亲手熬的,并没有放过什么山楂呀。”
顾太医再次嘱咐凡是阮月所用之食,通通都要有名录,查验以后才能近娘娘的身。
宜妃见势忙将炉中香灰靠在太医旁边,其中果然添了微量麝香无疑。难怪阮月这些时日总是精神不济,昏沉乏力,原来根源在此。
两样皆是孕妇大忌,却悄无声息潜入了愫阁最日常的饮食熏香之中,日日侵蚀。顾太医后心已被冷汗浸透。幸而现得早,若是再晚上十天半月,后果……他简直不敢深想。
阮月声音虚了大半,盯着顾太医,不容一丝异样从他眼底溜走:“依你所见,我这……”
顾太医听出了阮月话中意味,却微微摇了头,有些忧心不止:“幸赖娘娘平素身体底子强健,且现及时,这两样东西尚未深入根本。眼下……暂无大碍。”
阮月瞳孔疾扩张,指甲直刺入肉里。
听他继而道:“但这麝香与过量山楂,皆是伤损胞宫根本之物。娘娘如今脉象已显虚浮躁动之象,确有……滑胎风险。往后必须万分谨慎,精心调养,丝毫差池都不能再有。老臣会开最稳妥的方子,为娘娘固本培元。”
一旁的汤贵嫔与宜妃听得心惊肉跳,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这宫中手段,竟已阴毒至此,连未出世的孩儿都不肯放过。
阮月抚着腹中,更是难以掩饰的眼中气恼。
她一把抓住顾太医的衣袖:“有劳太医,无论多苦的药,多难的方子,只管用上!我绝不能让这孩子尚未见过一日天光,便折损在那些魑魅魍魉的手中!”
顾太医领了命下去。内室一时静得可怕,只剩角落里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阮月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怒,勉强挤出泰然之貌。
望向宜妃与汤贵嫔:“今日之事,多亏二位妹妹心细如。此中蹊跷尚未分明,为免打草惊蛇,还请妹妹们暂且守口,莫要对外声张。”
阮月转眼一周,望向了桃雅,姑娘家的手指指甲已被抠得溢出鲜血,染红了手心的帕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阮月膝下,声音颤抖:“娘娘……”桃雅一双惊恐又委屈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浑身上下似乎都在说着冤枉二字。
一旁的茉离也随之跪下身来:“娘娘明鉴,桃雅跟着您这些年,她的脾气秉性您最是清楚不过,她怎么会有害人心思!这其中必有隐情,娘娘明鉴啊!”
阮月伸出手来将桃雅与茉离拉了起身:“我难道是那种听凭旁人一句话便随意怀疑的人?自然是信你的!这么敏感做什么,快起来!”她用力握了握桃雅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掌心传来温暖与坚定信任的话语,劈开了桃雅心中厚重的黑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如劫后余生般的宣泄与感激。她反手紧紧握住阮月的手,眼泪汹涌而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阮月任由她哭了两声,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宜妃眉心蹙着一缕化不开的凝重,她曾因汤贵嫔之事受下被诬陷之苦,深知这宫墙之内,嫌疑二字是何等杀人不见血的刀刃。
她望向唇齿仍在微微抖的桃雅,问道:“桃雅姑娘近来可得罪过什么人?这香料饮食两桩事,看似冲撞娘娘,实则每一件都落在你的职分之内,未免太过巧合。倒像是……有人存心要将这盆脏水,结结实实扣在你头上。”
阮月倚在床头,连呼吸都滞涩了半分。半晌,才从齿缝中钻出几个字:“自然是为了谋了她这贴身的位置,好更近一步……接近本宫,行更方便之事。”
这话拨开迷雾,霎时刺破茉离桃雅心扉。二人几乎同时抬头,眼中爆出惊骇又恍然的光芒,脱口而出同一个名字:“茗尘!”
若然不是她还能有谁,茉离虽是阮月身边资历最老,最得信任的侍女。但论及心细如,掌管愫阁琐碎,特别是近身饮食起居的核查,桃雅才是第一道关口。
许多事过了桃雅的眼,才会放心呈到阮月面前。
那茗尘自打调来愫阁,行事便滴水不漏,规矩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
因往事种种,阮月心底对她始终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戒意,平日与她颇为疏远。然而千防万防,竟还是让她寻到了缝隙。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可怀疑归怀疑,仅凭此刻这点推断,毫无实证,又怎能轻易定罪。
事情总有万一,也不好冤枉茗尘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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