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闭上眼,司马靖这些时日的陪伴与呵护,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她说想回家,他便不顾朝野非议,将政务搬到郡南府,日夜不离守着她。有夫如此,情深至此,她还有什么可遗憾,可自弃的呢?
只是……心口那处被剜去的空洞,那对未谋面孩儿的痛惜及对凶手的刻骨恨意,却如何也平复不了。
这恨意难减,一日不将害人者揪出,挫骨扬灰,她便一日无法真正安宁,无法告慰那枉死的孩儿。
司马靖脚步驻足门外,徘徊了良久,生怕哪个不小心又会说起伤心之事,怀中飘来的桂花糖味,却轻快地散在这空中。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瞧着阮月憔悴面色,毫无半点血色可言,一时间如饱经风霜的老人一般,垂眉低目,郁郁不乐。
茉离正一点一点的往她口中送着汤药,她才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平日里最怕苦汤药的小姑娘,如今却一声不吭,司马靖心疼神色流溢出来。
阮月黯然失神,反应迟钝了许多,汤药之苦哪里抵得过心中之苦。她有些恶心作呕,便推了推茉离手,说话有气无力:“拿下去吧,喝不下了。”
茉离望着剩下的大半碗药汁,忧心忡忡,却不敢再劝。
司马靖挥了挥手,丫头们识相便一个接着一个的出了门去,动静不大,从始至终阮月都没转过来一眼,眼里长长神伤似乎与世隔绝了一般。
他坐下身来,将怀中裹着的还冒着热乎气儿的桂花糖藕取了出来,放在阮月手中。
听唐浔韫说过,甜食最能让人心情愉悦,便着人问了苏笙予,他是最知道阮月的,自小便喜欢南苏府街上的小食。
司马靖授了意,远远的差人去买,还特用了暖阁一路加急加热带了回来。她握着沉甸甸的食物,空中飘散了浓浓桂花香味,这才回过神来,却觉他也清瘦不少,瞧着比自己还要憔悴三分。
滚烫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砸落在了司马靖手背之上,她愧意难当:“是月儿不好,护不了咱们的孩子……”
司马靖更是心如刀绞一般,险些将人撕碎,她被一把揽入怀中,轻轻被衣裳印去了她眼泪:“你再这样说,岂不是让我更添了几分愧疚……”
“我若没有亲自去了外头,若是一直在你身边守着,是断然不会让这些人有契机害你分毫的!月儿放心,此事其中蹊跷,但已有应对之策……”
他心平气和,细声安慰:“待风平浪静一些,害人之人定是有迹可循的,别要再说什么是你不好,原是我的不是!是我没有好好护着月儿……”
阮月眼泪串联成珠,一颗一颗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落在胸襟之上,好似落进了司马靖心里。
他轻轻捧起她脸,指腹温柔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坚定道:“月儿,你我在一起的日子是好不容易争来的,其中多少阻碍咱们都携手同行,夫妻一场必将同舟共济,有苦有乐都有我与你一同担着,别怕……”
一番毋庸置疑之语,比任何曲子都要动听,他切切道:“你若心中有怖,不愿回宫,我便陪你在这郡南府中,我会一直陪着月儿,白共度,终此一生!”
阮月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悲痛难平的是可怜那孩儿还未来得及瞧他们一眼,便离了人世间,究竟是什么人?竟要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泄愤!
屋内哭嚎的声音越大了,她痛锤胸口:“有什么仇什么怨,不能冲着我来呢!什么麝香山楂,又是半夜纵蛇,何苦要害我未出世的孩儿!”
司马靖坚定的眼神纹丝不动,搂着她的手越紧了:“你放心,我绝然不会姑息纵容任何一个伤害你的人!”
柔声细语之中,将阮月心思渐渐平复下来,温热帕子早印满了泪水,他轻轻拍着她背:“好了好了,好月儿不哭了,日子还长,何愁没有承欢膝下的……”
司马靖捏捏她脸:“瞧瞧你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还与孩子一般,哭的我心都碎了,快尝尝这糖藕,看看还有没有小时候的味道?”
她捧着手中之物,似乎还冒着腾腾热气,直令双眼朦了雾气,忽然破涕为笑:“是你做的么?”
“我若是有这般好的手艺,还做什么劳什子皇帝?早带着你去街上支个摊子,沿街叫卖去了,保准生意兴隆!”见她笑了,司马靖心头阴霾也散开些许。
阮月小小的咬了一口,幼时回忆顿然涌现心头,这味道独特,她立即尝了出来,特问:“哪里来的?”
“听说吃些甜食心里会畅快缓和一些,苏卿惦记着你,便快马奔回南苏府,带了好些来,你要多吃一些,别浪费了这些人一番心意。”
阮月一笑,将手覆在司马靖手背之上,望着外头雨水混浊不清,从檐下滴落不尽。这一触动之下,仿佛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时的心意相通。
门外廊下,茉离与桃雅相视而立,脸上皆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几日以来,她们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阮月,端药送水,事无巨细,忙得脚不沾地,眼底熬出了淡淡青黑色。
桃雅侧耳细听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不免叹了口气:“但愿陛下这剂良药,真能将娘娘的心病……治愈几分才好。”
茉离有些累的站不稳脚,桃雅心细,立时瞧出了些异端。
她忙上前扶住茉离才免于摔跤:“你守着娘娘,已有好几个日夜没得好歇息了,趁着这回娘娘有陛下伴着,快去睡上一刻吧,这儿有我伺候主子顶够用了,瞧你那脸色!”
“没事……许是这几日没睡好,有些头晕。”茉离勉强站稳,摇了摇头,声音也有些虚。
桃雅深知她脾性最是坚韧要强,若非实在支撑不住,绝不会在人前露了疲态。她轻轻斥道:“还说没事!快回房去歇一歇!哪怕只睡一个时辰也好!”
茉离还想说些什么,可实在体力不支,这才点了点头。她悠悠然恍惚回到了房中,想喝上一盏茶水再歇歇。
忽的一股桂花香气弥漫出来,落眼便见热腾腾的糖藕置放在桌上。正要疑心,却被睡意打得措手不及,倒头便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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