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他为什么愿意见蕾娜,却不愿‘解惑’?”怜风问,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冷枫几乎没有思考:“第一,蕾娜是‘太阳之光’,是他参与创造的三大造神工程之一,存在情感或责任上的微弱联系。第二,他的状态决定了他已不再适合,或者说不愿,对具体事件提供指向性意见。‘不解答疑惑’本身,可能就是他传递的‘信息’——路要自己走。”
怜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报告我会归档,并提交中央相关部门参考。”她顿了顿,“另外,你在报告中提到的‘出世’与‘入世’哲学辨析,虽然简短,但角度独特。总参研究所有几位社科出身的老专家可能会感兴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将相关部分单独摘出,转给他们看看。”
“可以。”冷枫对此无所谓。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去休息吧。”怜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流淌的数据流,“‘欲晓’系统的初步实战适配测试方案正在拟定,可能需要你和葛小伦、刘闯他们配合进行压力测试。”
“明白。”冷枫点头,转身离去。合金门再次无声滑开、闭合。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音。怜风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最后的结论上,又抬起,望向观察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不神话古老,不迷信权威,立足于当下实践,清醒评估一切信息的有效性——这是她在这支年轻队伍身上,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的一种特质。或许,这本身就是中华文明能在这条遍布荆棘的星际之路上,走得比许多老牌宇航文明更稳、更快的原因之一。
她将报告加密归档,标记为“内部参考,非行动依据”,然后重新沉浸入“星星之火”工程那浩瀚的数据海洋之中。
河西走廊深处,某陆军合成师驻地。
会议室是典型的军用风格:方正、宽敞、墙壁刷着淡绿色的环保涂料,天花板上的led灯板散出均匀的白光。一张深褐色的长条形会议桌占据中央,两侧摆放着几十张带扶手的高背椅。正面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军徽和五星红旗,侧面墙上则是一幅高精度的电子战区地图,此刻显示的是火星乌托邦平原的模拟地形。
空气里弥漫着茶水的微涩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桌边坐满了人,清一色的荒漠迷彩作训服,肩章上的星星和杠杠显示着各自的军衔——从上校到少校,都是这个老牌王牌合成师的旅团主官和师机关部门领导。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翻动纸质文件的窸窣声,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戈壁滩。
就在三天前,这个师作为红军主力,参加了在火星基地举行的“砺剑-深空”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对手是专门组建、装备了大量模拟外星科技兵器的专业化蓝军部队。演习结果……很残酷。这支有着辉煌历史、从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一路打出来的铁军,在全新的战场环境、战法规则和“不对称”对手面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虽然最终依靠顽强的意志和基层部队灵活的应变完成了部分战术目标,但战损比难看至极,多个主力合成旅在演习中被判定“建制被打残”。
失败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稳定而清晰。
所有人如同听到号令,齐刷刷站起,立正。目光投向门口。
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是师长,一位脸庞黝黑、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的大校,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全场时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压力。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是师政委。
政委很年轻——至少在将星云集的解放军高级军官序列里,三十多岁的大校绝对称得上年轻。他身材高而挺拔,迷彩服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严严实实。脸庞线条分明,眼睛明亮而温和,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冲淡了军人职业带来的冷硬感。
师长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政委则走到主位侧方的专属位置。
“敬礼!”值班参谋高声。
全体军官面向师长,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手臂抬起的角度、手掌的形状、目光的朝向,都如同尺子量过。
师长和政委同时抬手还礼。
“坐下。”师长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一片轻响。众人落座,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师长也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沉凝:“开会。”
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政委却没有立刻坐下。他依旧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有的饱经风霜,有的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但此刻都写满了凝重、反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同志们,”政委开口了,声音清晰,语适中,带着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我很感谢大家,在过去一段时间,特别是这次火星演习前后,对我工作的支持。这使我更加有信心,和师长一起,带领大家渡过难关,走向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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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停顿,给了大家一个消化开场白的时间。
“今天开会的内容,大家其实都知道了。”政委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改革,势在必行。”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
“我们一直在改。”政委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回顾历史的深沉,“从摩托化,到半机械化;从半机械化,到机械化。然后,从机械化,到信息化。每一步,都是伤筋动骨,都是观念重塑,都是能力跃升。”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会议桌:“信息化建设还没彻底完成,文明等级过渡期就撞上了全面战争。军队数量急剧膨胀,达到顶峰,当然——”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伤亡,也是巨大的。”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在座的军官,几乎都亲身经历过那十八个月的炼狱。很多人手下带过的兵,永远留在了太原、留在了兰州、留在了西伯利亚的雪原。那不仅是纸面上的伤亡数字,那是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年轻的面孔。
“现在,”政委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回,“我们要从过渡期,迈向真正的宇航级文明全域作战。‘全域’——陆地、海洋、天空、近地轨道、乃至更远的深空。短短两年,加上过去十年来军改打下的基础,我们要完成这个跨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坦率地说,在座的各位,大多数都完整经历了这段进程。不容易,对吧?”
没有人回答。但许多人的眼神给出了答案:何止不容易,简直是脱胎换骨,是在高行驶的列车上更换所有零部件。
“但最不容易的,”政委的声音放得更缓,更沉,每个字都像有重量,“还是‘人走’和‘人留’。”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在场许多军官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我们送走了很多光荣的老部队。”政委的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真切的情感波动,“从情感上讲,我们确实舍不得他们离开。那些番号,那些旗帜,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传统和荣誉……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但是,”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坚定,“从未来部队展的需要,从国家和军队建设的宏观大局上讲,必须要这么做。这就是大势,不以任何个人的情感、任何局部的得失为转移。”
他离开了主位区域,缓步走下主席台的台阶,来到会议桌旁边的过道上。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坐在中间偏后位置的一位大校军官身旁,停了下来。
这位大校是师下属第五合成旅的旅长,姓陈,是全军有名的猛将,也是这次火星演习中少数几个在逆境中打出亮眼战术的指挥员。此刻,他坐得笔直,嘴唇紧抿,眼神直视前方,但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陈旅长。”政委开口,声音不高,只够附近几人听清。
陈旅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