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的生产力,意味着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物质条件正在加成熟。全球化的紧密联系,使得“全世界受苦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听到彼此的声音,看清彼此相似的境遇。信息的爆炸式传播,尽管泥沙俱下,但也前所未有地动摇了知识垄断与信息壁垒,为思想的冲破牢笼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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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受苦的人”,在形态上更加多元。他们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产业工人,也包括被算法平台困住的零工,被高昂房价压垮的青年,被学历内卷耗尽创造力的学生,在跨国资本流动中失去保障的白领,以及所有在异化劳动中感到窒息、在消费主义幻梦中感到空虚、在系统性的不公面前感到无力的人们。他们的“枷锁”或许镀着科技的亮色,包装着自由选择的幻象,但其束缚的本质,与先辈并无不同。
因此,那地底的声音,在新的时代找到了新的声腔,新的频率。它在社交媒体的话题标签下涌动,在跨国企业的罢工线上串联,在气候正义的游行队伍中呼喊,在对算法不公的质疑中沉淀。斗争的形式更加多样:从占领华尔街到法国黄背心,从全球女性罢工到反运动,从开源软件社区到合作社经济实验……它们或许尚未统一于一面旗帜之下,或许目标具体而微,但其底层,无不回荡着那个永恒的诘问:我们创造的世界,为何不能属于我们?我们向往的生活,为何总是遥不可及?
这声音正在重新学会合唱。
它学习在数字空间里跨国界集结,学习利用法律武器进行集体博弈,学习在文化领域争夺话语权,学习将经济斗争与政治诉求、生态关切、性别平等、种族正义等议题有机结合。它也在痛苦地反思二十世纪宏大叙事的挫折,探索更加民主、去中心化、适应网络时代的新组织形式。
挫折依然常在,分化依然存在,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旧世界的力量依旧强大,并且学会了用更精致、更灵活、更隐蔽的方式进行统治与分化。消费主义用无尽的物欲填补精神的空洞,身份政治有时在揭露压迫的同时也加剧了群体的碎片化,后现代的相对主义消解着对普遍真理与集体行动的信念。
然而,只要剥削与压迫存在,只要劳动与回报的严重背离存在,只要少数人对多数人命运的专制主宰存在,那地底的声音就永远不会沉寂。因为那是生命对尊严的本能呼唤,是创造者对自身价值的必然确认,是人类对更合理、更公正、更自由的社会形态的不懈追求。
它不是一注定胜利的凯歌,而是一曲贯穿人类文明史的深沉咏叹,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但旋律从未断绝。它提醒我们,历史的进程并非由少数英雄或神秘力量推动,而是由无数看似微小的个体,在认清自身处境与力量后,通过持续不断的联合、抗争与创造,一寸一寸地挪动文明的轨道。
每一个为争取合理薪酬而谈判的瞬间,每一个对工作场所不公说“不”的决定,每一个参与社区共建的行动,每一个传播平等正义理念的努力,每一个在艺术作品中投射对更美好世界向往的创作……都是这宏大和声中的一个音符。它们或许轻微,但亿万音符汇聚,便能奏响改天换地的乐章。
我们不知道“明天”具体何时到来,也不知道它最终将以何种具体面貌呈现。但我们知道,如果停止歌唱,停止斗争,停止对那个“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的理想世界的向往与追寻,那么今天的一切不公与苦难,就将成为永恒的黑暗。
所以,让声音继续在地底汇聚,在风中传播,在历史的峡谷中激起回响。让思考的闪电继续劈开谎言的夜幕,让团结的纽带继续连接隔阂的心灵,让实践的铁锤继续锻打理想的现实。
这是漫长的斗争,这是代际的接力。我们继承先辈未竟的歌声,也将自己的音符融入这永不终止的旋律。不必等待救世主,不必祈求神仙皇帝。新世界的每一块砖石,都只能由解放了的、联合起来的劳动者自己的双手垒砌。
当亿万喉咙同时出解放自己的吼声,当无数双手臂共同举起创造新世界的旗帜,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壮丽的日出。
而此刻,这声音正穿透厚重的时光岩层,在我们脚下,在大地深处,隐隐震颤,绵绵不绝。
它说:起来。
它说:前进。
它说:英特纳雄耐尔——那劳动者的、解放了的、自由人的联合体——终将在漫长的斗争与不屈的创造中,于历史的彼岸,冉冉升起。
这从来不是一歌。
不,它从来不是一可以被旋律束缚的歌。
当钢铁第一次在熔炉中咆哮,当犁铧第一次切开板结的土地,当汗水第一次从额角滚落、渗入尘埃并长出青苗——那激荡在胸腔里的、无声的轰鸣,便已存在。它比任何文字更古老,比任何语言更直接。它是骨血深处奔涌的河,是文明在暗夜中前行时,足底与大地摩擦出的、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有一种天真的幻觉,曾长久地徘徊在历史的荒原上。它仰望星空,幻想有慈悲的目光垂怜;它跪拜神像,祈求有全能的臂膀施援。它以为文明是一株藤蔓,只需攀附于某棵不朽的巨树,便能直达云端。它将自己命运的缰绳,虔诚地奉于“神明”、“天道”、“救世主”或任何号称永恒、完美、至高无上的“他者”之手,并以此换得一份虚假的安宁与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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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的生存,从来不是攀附。
真正的尊严,从来不是赐予。
喀喇昆仑的雪,年复一年,覆盖着那条最孤独的巡逻线。那里没有神迹显现,只有一代又一代年轻而普通的身躯,用冻伤的脚掌,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国土的冰凉与滚烫。他们面庞皲裂,嘴唇紫绀,呼吸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凝成霜剑。他们身后没有从天而降的光翼战士,只有一封封未必能寄达的家书,和一颗颗比昆仑玉更纯粹的心。他们证明了:最巍峨的屏障,并非由神只筑起,而是由无数个“我”,以血肉为砖,以忠诚为浆,在绝境之中,一尺一寸,亲手垒成。
这就是回答。
对一切虚妄救赎最彻底、最沉默,也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这不是一句叛逆的口号,而是一声沉重的、关于文明成年礼的宣告。它意味着一个文明,终于痛彻地认识到:那艘航行在未知星海中的方舟,舵轮就在自己的手中;那片渴望耕耘收获的田野,锄头必须靠自己挥下。神明不会代你流血,仙佛不会替你思考。一切的蓝图,需要你自己的智慧去绘制;一切的荆棘,需要你自己的双手去劈开;一切的未来,需要你自己的双肩去承担。将希望寄托于外部的“绝对力量”,无异于将文明的脊柱,典当给了虚空的幻影。
也不靠神仙皇帝。
这意味着对一切固有“秩序”与“天命”的深刻怀疑与越。皇帝的金冠,神仙的箴言,旧日霸主制定的律法,高等文明恩赐的蓝图……它们或许是历史的足迹,却绝不应是永恒的枷锁。一个真正觉醒的文明,敢于审视一切被奉为圭臬的“真理”,敢于追问:这规则保护了谁?这秩序滋养了谁?这“天道”的尽头,是否只是另一座伪装得更精巧的囚笼?真正的解放,始于思想的破壁。让思想冲破牢笼,不是为了一味地破坏,而是为了让属于千万人的、鲜活而具体的“公道”,能够像阳光一样,自由地洒在每一寸需要它的土地上。
那么,我们靠什么?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这“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