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寒淬
晚上七点二十分,天完全黑了。
五十公里外的训练点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位于两座丘陵之间的洼地。采石场已经停用多年,边缘长满枯黄的杂草,中央低洼处积着雨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池塘,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六名队员站在池塘边。
他们浑身湿透,泥浆在作训服上干结成硬块,随着呼吸微微开裂。脸上、手上全是泥污,只有眼睛还亮着,但那亮光里没有神采,只有疲惫到极点的空洞。呼吸声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白气从口鼻喷出来,瞬间被寒风撕碎。
冷枫站在他们面前。
他依旧干净,暗夜星空迷彩作训服笔挺,奔尼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军用强光手电,光柱扫过队员们的脸,扫过池塘的水面,最后停在池塘中央。
“好。”他说。
声音不大,在寒风里却清晰得像冰碴落地。
“开始。”
停顿。
“下。”
命令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六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对视,没有思考。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像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腿迈出去,踩进池塘边缘的泥泞,然后向前扑。
扑进水里。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六声落水声几乎叠在一起。身体砸破水面,水花溅起一米多高,在黑暗中像炸开的玻璃碎片。冰冷瞬间包裹全身,穿透湿透的作训服,穿透皮肤,直接扎进骨头里。
冷。
不是一般的冷。
巨峡市的冬夜,气温五度。池塘是死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被他们砸破后,下面的水温接近零度。那水像活过来的液体冰刀,顺着领口、袖口、裤腿往里钻,往每一个毛孔里钻。
加上暗能量消耗过度——白天的重力压制、基因干扰、极限体能,他们的级基因已经处于低功率运转状态,身体的温度调节功能降到最低。
所以冷得抖。
不受控制地抖。
从骨髓深处开始的颤抖,顺着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蔓延到牙齿。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咔哒咔哒,像快要散架的机器。
不是单纯的冷。
是冷的疼痛。
水浸透了暗夜星空迷彩作训服——那布料本来就有一定的防水性,但在泥浆里滚过、被高压水枪冲过,纤维里吸满了泥水。现在浸在零度的池塘里,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每一寸都像裹着一层冰。冰在吸收身体的热量,同时释放出针扎般的刺痛。
那刺痛从体表往里钻,穿透脂肪,穿透肌肉,最后钉在骨头上。
又冷又痛。
林晓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淹没到她胸口。她没动,只是站着,任由寒冷包裹。南国利剑的选拔比这更残酷
所以这些训练对她来说,还算温和。
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控制。冷就是冷,痛就是痛,抖就是抖。她能控制自己不叫,不哭,不倒下,但控制不了肌肉的颤抖和牙齿的打战。
张贝贝站在她旁边半米处,水淹到脖子。张贝贝在抖,抖得很厉害,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带动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她是健美冠军,肌肉量最大,体表散热面积也最大,失温度比别人更快。
高峰站在更深处,水淹到下巴。他尽量把脖子仰起来,让口鼻露出水面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把冰碴吸进肺里,气管刺痛。
顾铭远水淹到胸口。顾铭远在抖,同时还在无意识地计算——水的比热容、人体核心温度下降率、级基因最低代谢功率……但大脑运转得很慢,像冻住的机器,算着算着就卡住了,只剩下冷和痛的本能感知。
苏曦最惨。
她是医学生,知道人在低温水里的生存极限。她知道核心体温降到三十五度以下会生什么——意识模糊、心律失常、器官衰竭。她知道现在的水温,以他们的湿衣状态,最多三小时就会进入低温症中期。
她知道得越多,越恐惧。
恐惧加剧了身体的反应。她在抖,抖得比所有人都厉害,像狂风里的叶子。嘴唇紫,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但泪水刚流出来就变凉,挂在脸上像冰珠。
沈墨站在最边缘,水只淹到大腿。但他没往深处走,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水面。他在分析——作训服的材料成分、水的导热系数、人体热辐射损失模型……但分析没有用,冷就是冷。他也在抖,只是抖得比较规律,像一台振动频率固定的机器。
冷枫站在岸上,手电光柱扫过水面,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检阅一批刚出厂的武器。
“现在的情况是,”他开口,声音平静,“上空有飞行器侦查。”
队员们没反应。
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冷和痛。
“十秒后经过我们头顶。”冷枫继续说,“准备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