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寂静刻度
第一天·木星轨道·小行星带边缘
光从太阳抵达这里需要四十三分钟,所以一切都沉浸在一种迟滞的、泛着金属冷灰的色调里。无数岩质和冰质碎块在虚空中缓慢旋转,有些大如山峰,有些细如尘埃,它们遵循着亿万年前某次碰撞后定下的轨道,永无止境地漂浮。这里是太阳系的垃圾场,也是天然的伏击场。
琪琳趴在一块宽度约十二米、表面布满撞击坑的碳质小行星背阴面。她的暗合金装甲开启了全频段光学迷彩和能量遮蔽,材料本身的特性吞噬着所有主动探测波,让她与脚下冰冷、粗糙的岩石融为一体。从外部看,这里只有一片阴影,一片与小行星带亿万块阴影毫无区别的阴影。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七小时二十二分钟。
呼吸每分钟四次,心率四十二。级战士的新陈代谢可以降得更低,但她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生理活性以维持巅峰反应度。面甲内侧的战术界面分割成多个区域:左上是这片空域的实时引力扰动图,由“欲晓”系统通过分布式探测器网络生成;右上是天体运动轨迹预测,精确到未来三十分钟内每一块可能进入射界或成为障碍物的碎块路径;正中央是放大的狙击视野,此刻空空如也,只有远处木星巨大的条纹状云层在缓慢翻滚,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汤。
她的武器——一支通体暗哑、长度过两米三的“裁决”式狙击步枪——架设在身前三脚架上,枪口微微抬起,指向小行星带外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是几股天宫军团巡逻队航线偶尔交汇的节点。
枪身内部,“弑神一号”特质穿甲弹已就位。弹头并非传统金属,而是某种复合了暗铁元素与规则编码的结晶态物质,内部封装着微型反基因扩散场生器。它的设计目的不是撕裂肉体,而是在击穿神体防御的瞬间,释放出针对级基因底层结构的定向瓦解波纹。对一代、二代级战士效果显着,对三代能造成严重干扰和持续伤害。
琪琳的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触碰扳机。狙击手的指腹需要保持绝对灵敏,过早接触会导致细微的肌肉紧张,影响扣动的平顺。她的左手虚握在枪身辅助握把上,随时准备微调射角。
面甲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计数窗口显示着数字:o。
这是她为自己这场“狩猎”设下的每日基础配额。七人。不多,不少。不是能力上限,而是一种节奏控制。她要的不是疯狂刷新的击杀数,而是一种精准、持续、无法预测的致命压力,像滴落在石板上的水,缓慢而坚定地凿穿敌人的神经。
通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她与天刃七号指挥中心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单向数据链连接,只接收战场宏观态势更新和“欲晓”系统的环境监测数据,不送任何信号。她是战场上一个沉默的节点,一个只接收不射的“黑洞”。
时间又过去三十七分钟。
狙击视野边缘,一个细微的光点出现。不是星光,星光不会移动得这么规律,也不会在特定波段散出微弱的暗能量辐射。光点迅放大,变成三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呈三角队形高掠过小行星带边缘。他们穿着天宫制式的金色镶边战甲,背后展开能量翼,巡航度约三马赫,姿态放松,显然认为这片区域安全无虞。
琪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面甲战术界面瞬间刷新。三个目标的距离、度、相对角度、能量护盾强度估值、可能的机动模式预测,以数据流的形式在视野边缘瀑布般落下。“欲晓”系统根据他们的飞行轨迹和过去二十四小时该区域天宫巡逻队的活动规律,给出了未来五点三秒内三个最可能的航向预测,并用淡蓝色的虚线在狙击视野中标注出来。
琪琳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右手食指依旧在护圈外,但左手拇指轻轻拨动了枪身上的一个旋钮。狙击镜的放大倍率调整,从十五倍跳到五十倍。目标瞬间变得清晰,连战甲上细微的磨损纹路和能量翼边缘因高飞行产生的电离辉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三个天宫战士。根据能量特征判断,两个一代,一个可能是刚踏入二代门槛。他们似乎在进行例行巡逻,飞得很直,很放松。中间那个二代战士甚至还侧头对左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面甲下露出笑容。
就是现在。
琪琳的食指终于轻轻落下,搭上扳机。触感冰凉。她没有立刻扣动,而是让指尖的皮肤完全适应扳机的弧度,感受那大约两毫米的虚位行程。
目标进入预测航线一。距离:八千七百四十二米。相对度:每秒约一千一百米(三马赫)。横向移动率:每秒八米。高度差:负三百二十米(目标略低于琪琳所在位置)。
风?零。这里是真空。但需要考虑目标自身机动带来的相对位移修正,以及极远处木星引力场对弹道的微妙影响——虽然“弑神一号”的初高达每秒八千米,但飞行八千多米的距离仍需要约一秒。在这一秒里,目标可能做出的任何非预测机动,都需要提前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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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计算在琪琳的级大脑和“欲晓”系统的辅助下,在零点三秒内完成。
狙击镜的十字准心,没有对准任何一个目标的躯干或头部。那太简单,也太容易被高阶级战士的直觉预警捕捉到。她将准心微微上抬,对准了那个二代战士能量翼根部上方约十五厘米的虚空。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根据预测,一点零三秒后,当子弹飞抵时,目标的能量翼会因为一个习惯性的、微小的姿态调整而恰好将那个部位暴露在弹道上。子弹将从能量翼上方掠过,擦着肩甲边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钻入颈侧装甲的接缝处——那里通常是能量回路与生命维持系统的交汇点,也是许多制式神体的相对薄弱处。
一个需要将弹道、目标生理习惯、装备特性、时间差完美计算的射击窗口。
琪琳扣下了扳机。
动作很轻,很平滑。肩膀没有任何后坐的预兆,因为裁决狙击枪的反作用力缓冲系统在击前百分之一秒就已经启动。只有枪身内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隔着厚重棉被的“咚”声,以及脚下小行星传来几乎无法感知的轻微震颤。
枪口没有火焰,只有一圈肉眼难辨的空间涟漪荡漾开,瞬间就被真空吞噬。
狙击镜的视野里,时间似乎变慢了。她看着那颗子弹——看不见子弹本身,只能看到一条被其高穿过而短暂电离的、极其细微的淡蓝色轨迹线——以绝对的笔直,撕裂八千多米的虚空。
那个二代天宫战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子弹飞行过半时,他猛地转头,看向子弹袭来的大致方向。他的能量翼下意识地做出了那个预测中的微小调整。
零点八秒。零点九秒。
子弹抵达。
精准地穿过能量翼上方十五厘米的空隙,擦过肩甲边缘,如同最熟练的外科手术刀,找到了颈侧装甲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因经常活动而略有磨损的接缝。
命中。
没有巨大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二代战士的身体只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轻松转为极致的惊愕,然后是痛苦。暗色的、细密的裂纹以命中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到他整个颈部、肩部,并向躯干和头部扩散。裂纹下不是血肉,而是如同破碎玻璃后面、失去所有光泽与活力的暗色物质——他的级基因结构正在被“弑神一号”弹头内的瓦解场从最底层崩解。
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沙雕般溃散,化为一片迅黯淡、消散的能量尘埃。战甲和武器失去支撑,成为毫无生气的金属残骸,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飘飞。
另外两个一代战士完全懵了。他们猛地刹停,能量翼在空中划出混乱的弧线,惊恐地环顾四周。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攻击来自哪里,只看到同伴突然“碎”了。
琪琳没有开第二枪。她轻轻拉动枪栓,退出一枚滚烫但同样暗哑的弹壳,弹壳悄无声息地落入她预先放在旁边的一个磁性回收袋中。然后,她以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度,向后挪动了约二十厘米,让自己更深地陷入岩石的阴影里。
狙击镜的视野依然锁定着那片区域。她看着那两个幸存者像受惊的鸟一样在原地盘旋了十几秒,然后开始疯狂地加,以远来时的度向小行星带深处逃窜,不断做出毫无规律的规避机动,仿佛随时会有第二颗子弹从任何方向射来。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狙击镜视野和“欲晓”系统的探测范围内,琪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呼吸节奏恢复,心率也慢慢平复。
面甲右下角的计数从o变为。
她保持着射击姿势,没有移动。眼睛依旧盯着狙击镜,但焦点放得很远,将整个小行星带边缘的空域都纳入监控范围。她在等。等那两个人回去报信,等天宫军团可能做出的反应,等新的“客人”或许会来这片区域查看。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这片空域再没有任何天宫战士出现。只有小行星带永恒的死寂,和远处木星云层一成不变的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