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已经有人循声望过来,有那闲汉已经开始起哄:“唱!唱得好大爷有赏!”
陈巧儿回头冲花七姑眨眨眼,低声道:“愣着干什么?唱啊。”
花七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所有的紧张、胆怯、忐忑,都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光彩。
没有琵琶,没有伴奏,她就这么清唱起来。
“哎——一条汴水哟向东流,流到京城不回头。不回头哟不回头,可曾见过我家的牛?我家的牛哟两只角,角上拴着红绸绸……”
这是一支极简单的歌,词儿也土得掉渣,说的是一个乡下姑娘进城找牛的事儿。可那调子却出奇的好听,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婉,又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俏皮。
花七姑的嗓子更是绝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亮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月光下的轻风。最奇的是,她唱到高兴处,那声音里竟带着笑意,让听的人也跟着弯起嘴角;唱到愁处,那声音里又透着委屈,叫听的人心里头跟着一紧。
渐渐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几个闲汉,后来连过路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再后来,连对面酒楼上的客人也推开窗子探出头来。
一曲唱罢,满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好!”
“唱得好!”
“再来一个!”
铜钱雨点般落下来,陈巧儿忙不迭地蹲下身子捡,一边捡一边笑:“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花七姑却站着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笑脸,听着那些自肺腑的喝彩。她忽然明白了陈巧儿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不是卖唱。
这是让人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让她知道,她的声音,能让人欢喜。
就在人群热闹的时候,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画舫静静地泊着。
画舫不大,却极尽精致,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走动。
一名青衫男子站在船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望着岸边的人群。
“这小娘子唱得倒是有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词儿虽俗,可那嗓子——啧,难得。”
身后有人应道:“郎中是看上了?要不要小的去请来?”
“请来?”那被称作“郎中”的男子回头瞥了一眼,似笑非笑,“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仆从一愣。
“她是花七姑。”男子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工部下文,召扬州李府的陈巧儿进京,同行的就有这位花七姑。陈巧儿是什么人?是鲁明仲的关门弟子,是能修崇光楼的人。她们到京城七日,被周延那厮晾在驿馆里,今日出来散心,倒让咱们撞上了。”
仆从听得云里雾里:“那……郎中是打算……”
“打算什么?”男子啪地合上折扇,“本郎中只是听曲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岸上。
此时花七姑已经开始唱第二支曲,这次是一支情歌,唱的是少女思春的心事,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听得人心尖儿颤。
男子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道,“这么个人,周延那眼皮子浅的,竟为几两银子得罪了。也罢,本郎中不做那等蠢事。”
他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一名小厮从画舫上下来,挤进人群,悄悄塞给陈巧儿一个布包,低声道:“我家主人说,小娘子唱得好,这点银子权当润喉。若是有缘,改日再听。”
陈巧儿一愣,还没来得及问,那小厮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打开布包一看,里头竟是五两银子。
“七姑。”她低声唤道。
花七姑正被人围着要再唱一曲,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怎么了?”
陈巧儿把那银子递给她看,又指了指河面上渐渐远去的画舫。
花七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那画舫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渐渐融进了汴河万千灯影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