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紧接着,季灵泽一把揽住他,将他用力推到自己身后——
“唰”。
季灵泽肩胛上的衣袍被一只利爪撕开,利爪径直刺穿了她的骨头,鲜血喷射出来,溅到了郁泊舟一尘不染的衣服上,开出朵朵刺眼的红梅。
郁泊舟离她最近,能感受到她陡然变重的呼吸,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她一声不吭。
受到这么重的伤,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反击或自保,而是立即抬手解开了郁泊舟身上缠绕的藤蔓。
方才攻击他们的是跟踪过来的噬人狼,这种东西战斗力一般,但心智灵敏,可抵得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恐怕早在他们开打时便蛰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找准时机,准备给郁泊舟致命一击。
但这只令这只噬人狼始料未及的是,方才还在争锋相对的对手,第一反应却是舍身相挡。
它想不明白,也永远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季灵泽旋身抬手,按住再次向她捅来的爪子,手掌烧起大火,火焰将整只噬人狼吞没,烧成了一把飞灰。
解决完噬人狼,她咬住自己的衣袖,撕了一片布下来,草草裹住肩伤。
“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一双眼睛扫过来,目光中不见埋怨,只有一片清明温和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他的心脏,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像涌动的春潮,漫过他二十余年荒凉如雪的心境,识海深处的雪地里,从此住下了一株梅花。
当时的他并不敢深究这种反常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在季灵泽望过来时,慌张狼狈地移开了眼,避免与那双眼睛对视。
“你想怎么报答都可以。”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42章
八百年前的季灵泽提了什么作为报答,她已经记不清了,一句戏言,听过也就听过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郁泊舟难得乱了阵脚,大约是没料到她“仇将恩报”,一时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漂亮得像坚冰的眼睛一下子化成了一汪春水,亮晶晶,很好看。
八百年过去,季灵泽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郁泊舟也不再有什么与人单挑的兴致,他们站在同一棵梅树下,同时想到这段往事,难得没有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剑拔弩张。
郁泊舟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出神了片刻,朝季灵泽道:“你休息一晚,明日一早,随我去一趟东玄岛。”
东玄岛是洛川的住所,季灵泽忽而想到,自己还没有去见过那个化名“季寻”的修士,她当时问他是不是在洛川门下,他没有否认。
洛川是她上一世的朋友,季寻是她这一世的朋友,能同时见到两个朋友,她心情颇为不错。
季灵泽推门进了屋
子,将细软行李收拾了一番,施施然躺下了。
眠鹤山的夜晚比外面更为清净,窗外照进来些许淡淡的雪光,那株陪伴了她半生的梅花静静立在外面,沁人心脾的清香萦绕在她鼻端。
季灵泽把自己卷进舒服的被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小蛇油尽灯枯得太蹊跷,而且刚好在仙选大会之后去世,她直觉不对劲,恐怕与仙选大会上发生的那些阴谋脱不开关系。
修真界里必然有内鬼,沧山派没有资格接触到仙选大会这种规格的考试,自然也无法动手脚,那么内鬼一定出在其他四个门派中。
她拜入郁泊舟门下,一方面是为了报仇,另一方面,也希望借着他这个云步仙尊唯一亲传弟子的身份,参与进仙选大会的调查。
郁泊舟此人一贯严谨,没有找出她是季灵泽的切实证据,定然不会轻易对她动手,报仇的事情不急,先和他演一段时间的和睦师徒做做样子吧。
……
窗外的月色愈发浓郁,季灵泽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下来,她怀着重重心事进入了梦乡。
不远处,郁泊舟坐在梅林中,遥遥看着季灵泽所在的小院。
她灭了油灯,应当已经入睡。
她会笑,会说话,会漫不经心地试探他。
她是真实的。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见到她的时候,永远只能看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她心口处插着一支冰箭,困惑地扭头看过来,看清是他的时候,她所有动作停顿在空中,过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很难去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
没有失望,没有悲哀,没有愤怒。
她似乎,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太荒诞了,于是畅快地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从此像烙铁一样印在他心里,从此他午夜梦回的无数个瞬间里,季灵泽的其他表情都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这个笑容。
这样也好。
至少,还能再看见她一眼。
郁泊舟没有睡意,他靠在梅花树下,睁眼到了天明。
旭日初升,阳光从小窗外照进来,洒在季灵泽身上,带着些微暖意。
季灵泽披衣而起,推门出去后,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