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让郁泊舟把小蛇带走了,如果让小蛇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正想着,屋外传来敲门声,极轻的三声,仿佛唯恐打扰了什么。
季灵泽转动眼眸望去,不用猜她都知道,来的人一定是郁泊舟。这门根本没锁,也只有郁泊舟会这么恪守规矩。
她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季灵泽拢着衣袖咳嗽了两声,她很想攒出一点笑意,但失败了,最终只是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玩笑道:“放心吧师兄,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藏酒了。小蛇怎么样了?”
郁泊舟依旧没有进来,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也是若无其事的语气:“我给她施了幻术,她正在沉睡。”
季灵泽点点头,她干巴巴地道:“那就好。”
屋内一时静极,季灵泽发觉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明日就要离开,客套话很没必要,告别又过于沉重。
“你……”
“我……”
他们同时开口,郁泊舟静了静,道:“你先说。”
“我放心不下小蛇,我走了以后,劳烦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做傻事,尤其别让她和宗门对着
干,她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你代我教教她,可以吗?”
郁泊舟道:“好。”
季灵泽放心了一点,继续道:“梅花树下我偷偷埋过一壶酒,是上等的邀明月,本来想瞒着你的,现在也没有必要了,你见了洛川帮我给他,就算是告别礼了。”
这一次,郁泊舟过了很久才回答:“……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季灵泽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今天的郁泊舟比从前都有耐心,见她许久没开口,他主动问道。
季灵泽真心实意地道:“还有,谢谢你。”
门外的呼吸声重了一点,郁泊舟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门框,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力得好像要深深陷进去。
季灵泽毫无所觉,她语气含笑,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口吻:“其实被逐出门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以后万象宗少了一个捣乱的人,你再不用天天守在山下抓我逃课了,我也可以日日去酒楼里喝酒……”
她话没有说完就停住,郁泊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静若深潭。
季灵泽刻意伪装的那些轻松玩笑,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竭力想朝他笑笑。
郁泊舟的目光落在了她枕边的那摊血上,看清那些血迹后,他瞳孔骤缩,仿佛猝不及防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震了震。
季灵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枕头挪了一下,挡住那摊血迹。
“我没有力气清理,”她尴尬地解释道,“其实我平时还是很勤快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郁泊舟再也忍不了了似地朝她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还疼吗?”
季灵泽怔了怔,下意识想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掩过去,就见郁泊舟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手轻柔地覆盖在她的额头上,一点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朝她的身体漫来。
灵力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像被一面墙挡住,四散开来。
郁泊舟的手僵在空中。
季灵泽意识到,他刚刚是想给她渡灵力。
以前他们一起行动清剿魔修时,她受了什么伤,他都会习惯性给她渡灵力。
但现在她内丹已经没有了,无法吸纳灵力,与废人无异。
“睡一觉好很多了,没有我想象中疼,只是被挖了内丹,又不是被挖了心脏,不是什么大事。”
季灵泽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因为郁泊舟的眼眶红了。
“离开宗门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去找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搭一个和这里一样的院子,种一排梅花树,到了冬天就邀请你来赏梅花喝酒,你酒量不好,算了,还是别喝酒了……”
就在季灵泽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往下编的时候,冰雪的气息忽然倾泄下来,鼻尖顿时溢满了干净好闻的淡香,耳畔的呼吸陡然清晰起来,郁泊舟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来,抱住了她。
季灵泽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近乎要把她拥入怀中的拥抱,郁泊舟青丝垂落,披散在她肩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季……灵……泽……”
即使他已经在刻意压抑,她依旧能听清话语中每一次细微的哽咽,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肩头,原来一贯冰冷的人,眼泪也是烫的。
宽慰的话哽在喉头,明明在这一刻前,季灵泽一直以为自己接受了一切。
接受了从小长大的宗门不要她。
接受了一手将她带大的师父离开了她。
接受了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挖去内丹,从人人敬仰的天才,一夕间连凡人都不如。
直到这一刻,季灵泽发现她没有接受。
她不能接受身边人因为她流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