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声,双手环胸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郁泊舟照着侍者的样子给自己施了易容术,然后转身向外走,经过季灵泽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你还没有给自己施易容术?”
季灵泽坦然地看着他:“不急,我看你很生气,赶过来看热闹。”
郁泊舟脚步一顿:“我没有生气。”
“嗯,你没有生气,”季灵泽语气含笑,“堂堂云步仙尊怎么会因为一句话生气呢。”
她凑过去,从储物袋里抓了点东西放在他手心,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手掌,一触即分,郁泊舟收紧手指,摸到了两颗硬糖。
蜂蜜味的。
那一日在糖水铺子上,他点了一块蜂蜜藕粉糖糕。
那时候的季灵泽一直没有往他这里看,他以为这种事情,她不会记得。
郁泊舟朝季灵泽看去,眼眸中情绪涌动:“什么时候买的?”
“走之前去那家糖水铺买的,”季灵泽观他的神情,显然是被自己顺毛顺好了,当即得意笑道,“尝尝?”
郁泊舟放了一颗到嘴里,舌尖上糖果的甜意化开,他腮边鼓起来一小块,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吃糖,倒像是在专注地分析味道。
季灵泽在一旁看着,笑意不由加深,她的手蠢蠢欲动,突然很想戳一下他鼓起来的那半边脸。
她克制住了自己这种手贱的冲动。
“甜的。”郁泊舟说。
季灵泽“噗嗤”笑起来:“糖当然是甜的。”
她说罢便转身去往南宫策制定的侍从院落,郁泊舟没有接话,浓密的眼睫垂落,严丝合缝地遮去他此刻波动的情绪,他一声不吭地跟在季灵泽后面,盯着她递给自己糖的那只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因为常年执剑,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触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会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季灵泽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轻轻地牵住了,牵她的那只手带着凉意,像一捧终年不化的雪。
她讶异地回头,正撞上郁泊舟泛红的耳尖。
郁泊舟低声道:“心魔有一点波动,命契可以压一压。”
季灵泽缓缓注视他片刻,没有抽回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强势而用力地将那只手握住,在郁泊舟怔忪的眼神中,她随意把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这样能压下去吗?”她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泊舟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条件反射般错开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太过灼热,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不断融化,那些引以为傲的自持与定力,都在这样的目光里溃不成军,心底那些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情愫在此刻无所遁形,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
他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嗓音:“……压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握着他的手便立即松开,他条件反射地死死抓住她的手指,季灵泽懒洋洋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不是压下去了吗?还想让我牵着?”
郁泊舟根本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飞快松开了手。
季灵泽的轻笑声在耳畔响起,嘲讽里带着一点点微妙的愉悦,她一直看着郁泊舟,直到郁泊舟马上要恼羞成怒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拎着剑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85章
季灵泽很喜欢看郁泊舟方寸大乱的样子,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然,只是这一世,她恶劣了许多,比起他的慌乱与无措,她更偏爱他一闪而逝的纠结难堪。
这种心态不太健康,但季灵泽暂时不准备改。
她修炼的剑法“无何有”要求她顺心而为,她在这几日的修炼中看见了自己的心。
郁泊舟曾受她所托照看小蛇,所以她入魔后,小蛇能平安活下来。因为这份恩情,她下不了手杀他。
但她并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这位师兄,逗弄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郁泊舟浑然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季灵泽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几乎让他战栗,以至于他难以理性地思考。
季灵泽前几日还对他很冷淡……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是怜悯他吗?还是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他了?所以忽略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与他谈笑?
为什么她走得那么快,一直没有回头看他。
*
南宫念的山海阁与南宫家的其他院子都不一样,比起其他院子的花团锦簇、人来人往,这里冷清得仿佛进了另一方世界。
入目是大片大片苍翠的竹子,耳边只能听见风声与鸟啼,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与郁泊舟随着其他两位侍从端着药走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面上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季灵泽却从这片竹海中感受到了强悍坚固的阵法,就像南宫策所说的,这里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竹海尽头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乍然一变,浓密的竹海翻滚着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间阁楼。
一个女子倚靠在竹编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狐大氅,面色惨白,合着眼睛宛如沉睡,一直到他们四人来到她跟前,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季灵泽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为之一顿。
那也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南宫念直起身,盖在身上的雪狐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她嶙峋的双肩,她太瘦了,像是一支被削尖了的枯竹,年少时的锋芒都被折断,只剩下一具残败的身体,兀自强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