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逐出师门后,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莫哀,她提过让莫哀另择郁泊舟为师,然而女孩红着眼眶,第一次坚定地拒绝了她。
“我只认师娘。”她道。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季灵泽耳边,她堕魔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恳求准备闭关的洛川把小蛇一起带走,洗去她的记忆。
她那时候以为这样就能让莫哀顺利地成长,免遭那些非议流言,也拦住莫哀想救她的那颗心,但是她死后,莫哀依旧记起来了她,依旧走上了去救她的那条路。
洛川看着季灵泽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冰冷,忍不住叹息:“我知道你惋惜小蛇,想搞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找南宫雁,南宫雁总给我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季灵泽道:“她曾在我手心上写过一
个哀字,恐怕那时她就想邀我细谈。”
“这就更不对劲了,”洛川难得严肃起来,“她从不主动邀请他人去碧溪山。”
季灵泽看着他戒备地盯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无奈一笑:“听你的,我暂且不去,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从郁家弄明白,更何况命契还没有解开。”
洛川敏锐地抓住她的潜台词:“解开了也不能乱来,你迟迟不告诉我身份我就觉得有鬼,你是不是又要什么事情都一力担下,而我什么也不知道?”
季灵泽咳嗽了一声,笑道:“怎么会呢。”
洛川正色,他很认真地道:“季灵泽,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想要一个人承担,不想牵连旁人,这样会让我们更加难受。”
季灵泽抬眼望向窗外,晨光熹微,明亮的微光照进小院,把枝头的梅花照得鲜亮。
她指着窗外的梅花对洛川道:“你去采点梅花瓣泡酒,等郁泊舟醒过来我们当着他的面喝。”
洛川被窗外的梅花吸引了视线,一想到现在的郁泊舟只能干看着他们喝酒,再也不敢上手抢季灵泽的酒坛子,他忍不住有点看好戏的激动,立即出去采梅花了。
采到一半他反应过来,季灵泽这厮又在转移话题,根本没听进去!
*
洛川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季灵泽继续修补心脉,她一边修补一边想着穆昆说的那些话,看向郁泊舟的目光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她俯身伸手轻轻抚上郁泊舟的眉心,一股灵力探进去,顺着郁泊舟的识海深入,季灵泽的意识覆上灵力,进入了郁泊舟的识海。
识海是修士最私密的地方,季灵泽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抵抗,做了受伤的准备,却发现郁泊舟的识海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着,甚至有一股冰雪凝成的气流牵引着她,主动引导她进去。
她顺利地进去,但眼前的景象令她的意识停在了识海入口处。
识海中,代表郁泊舟神魂的那个影子并不是完整的,他静静地背对着季灵泽站在冰天雪地里,半边的身体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
纵然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看见这样的郁泊舟,季灵泽还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她注视了那个影子很久才向他走去。
就在她即将看清影子的正面时,影子猛然再次转过身,避开她的窥视。
季灵泽问他:“为什么不给看?”
影子一言不发,平坦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字,遒劲端正,一看就知道是郁泊舟的字。
——丑。
季灵泽又问:“你不能开口说话吗?”
魂体也是可以与人交流的,说出口的话直接反映主人的意志。但影子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复她,明显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能。
季灵泽眉心皱得更紧,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是郁家做的吗?”
——是。
季灵泽的意识悬停在风雪之中,过了一会儿,她道:“师兄,我想看看你。”
这一次影子没有立即回复,他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过了好一阵子才松口。
——嗯。
季灵泽因此见到了郁泊舟魂体的全貌。
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魂体,无论是五官还是四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缺失,整个影子上都布满裂纹。
影子见她迟迟没有吭声,又想把自己藏起来,季灵泽止住他的动作,很认真地道:“不丑。”
影子就不动了。
季灵泽沉默地看过他魂体上的每一处碎裂,直到全部记住。
她的意识从郁泊舟的识海中撤出,回归身体的刹那,对上了郁泊舟的眼眸,冰雪般剔透的一双眸子,里面的猩红尽数消散了,他刚刚清醒过来,眼中还覆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季灵泽垂下眼看着那双眼睛,停顿了一会儿,低下头。
郁泊舟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动作的含义。
她的呼吸轻柔地在他脸上飘过,像是小绒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他的脸,带起连绵不绝的滚烫。
郁泊舟感到自己的额头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睁大了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那么几秒,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季灵泽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脸都通红起来,他着急忙慌地想推开她一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捆在了床头,最终避无可避,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眼躲开季灵泽直白的注视。
“……你在干什么。”他的嗓音变得很轻,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好意思问出口。
季灵泽也对自己的举动有点惊讶,她盯着刚刚亲过的那块肌肤沉思了一秒,决定把问题抛回去,无辜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