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丫鬟挥挥手,嗓音干哑:“爷自己来喂,你赶紧闪边儿去!”
可魏大少爷从小被奶娘抱着长大,连茶杯都没端稳过。
更别说伺候人了。
手抖、眼花、心跳如擂鼓,碗沿磕在瓷碟上“咔咔”作响,汤汁晃荡得厉害。
一碗热参汤灌下去,差不多七成进了霍翰林嘴里
剩下三成全跑他脖子里去了,顺着领口哗啦啦淌进里衣。
滚烫刺痒,激得皮肤瞬间泛红。
床上那人被呛得猛地仰起头,咳得面红耳赤、气都喘不匀。
喉咙里出“嗬嗬”声,差点背过气去。
魏子谦把空碗往丫鬟手里一塞,转身拔腿就跑。
青布靴底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闷响,边跑边喊:“快请爹娘来!快快快!”
声音劈了叉,尾音都飘了。
这事儿没大人看着,他可不敢认功。
既怕露馅挨骂,又怕担责惹祸,更怕霍翰林醒来追究,那眼神扫过来,他脚底板都虚。
魏尚书和魏夫人正坐在堂屋里跟稚鱼唠家常呢。
茶香袅袅,笑语温言,刚说到新采的春茶滋味醇厚。
一听霍翰林喝了药,两人立马放下手中青釉茶盏。
“啪嗒”两声轻响,一块儿赶了过来,步履匆匆,袍角翻飞。
“我儿真懂事啊!”
魏夫人扭头瞧见儿子跟在后头,鬓角微乱、脸颊泛红。
眼底却掩不住几分慌乱,她眼睛都笑弯了,眼角漾开细纹。
“刚才还跟你爹念叨呢,让你多陪陪霍翰林,真是难为你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不爱啃书本,娘也不强求。听个曲、看场戏,图个乐呵也行。谁承想,你居然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还当了真,真就撂下笔墨纸砚,往戏台子底下钻去了……”
母亲那暖烘烘的眼神,像一炉刚烧旺的小火,温热而执拗。
直直地盯在魏子谦脸上,盯得他头皮麻。
后颈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
他现在只想扒开霍翰林的嘴,把刚咽下去的药丸全抠出来,再狠狠甩进痰盂里!
可嘴上却只能咧着干笑,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僵硬地扯出两个字:“嘿嘿……嘿嘿……”
连声音都虚,活像被猫叼住后脖颈的耗子。
就在这一片殷切目光里,霍翰林慢悠悠睁开了眼。
眼皮掀得极缓,仿佛睫毛上压着千斤重担。
一睁眼,先瞅见头顶软乎乎的素色帐子,细密匀称的针脚泛着柔光。
再往上是描金画凤的房梁,朱漆鲜亮,金线熠熠。
凤尾蜿蜒,云纹缭绕,陌生得很。
半点不似他熟悉的翰林院值房,也不像自家青砖灰瓦的旧居。
他下意识想撑着坐起来,双臂刚一力。
手腕却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猛地一软,整个人“噗”一声又瘫回松软的锦缎枕头上,连抬根手指都费劲,指尖颤巍巍悬在半空,连半寸都挪不动。
“霍翰林,身子觉着咋样?”
魏尚书第一个开口问,声音沉稳中带着关切。
手背已悄然搭上霍钦明腕口,试探脉息。
霍钦明侧过脸,目光迟滞地扫过去,看见同朝为官多年的老熟人。
愣了一下,眨了好几下眼,眼睫忽闪如蝶翼,才敢确认。
不是幻影,不是梦魇,真是魏大人坐在榻边,眉目清晰,胡须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