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点头,挥手让他退下。工坊重归寂静,只有缸中水光还在镜阵间流转,美得不真实。
“公子不怕他双面背叛?”张雨莲担忧。
“他不敢。”林翠翠冷笑,“方才对话,我全程用公子教的‘留声蜡筒’录下了。那东西,赵景明见过一次,知道能存人声如鬼斧神工。”
陈明远望向渐暗的天色。珠江上货船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的繁华从来都裹挟着暗礁。
“更重要的筹码是,”他轻声说,“我答应事成后,送他一张去新大陆的船票——广州城已无他容身之处,但大洋彼岸有。”
上官婉儿忽然问:“公子来广州半年,可曾后悔选这条最难的路?”
陈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穿越前的实验室,想起烧瓶里旋转的溶液,想起那个以为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自己。而如今,他要用光影骗局、用反间计、用人心算计,去守护一个简单的美容配方。
“路是自己选的。”他最后说,“至少在这里,我能让云母光。”
子夜,陈明远独自检查明日要用的样品。
新制的云母面膜在琉璃盏里泛着浅绯色的珠光,玫瑰香气幽微。他沾了一点涂在手背,凉意沁肤。理论上,这配方比珍珠版更温和,光泽度也更好——但理论之外,还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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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有响动。
不是风。是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瓦片上像猫。
陈明远吹熄灯,隐入阴影。从窗缝看去,对面屋顶上蹲着两个黑衣人,正用弓弩状的器具瞄准工坊院子里的陶缸——他们要破坏明日的光影阵!
他屏息摸向门边,却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黑衣人瞬间转头。弩机调转方向,寒铁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对他的窗口。
就在扳机扣下的前一刻,远处鼓楼忽然传来四更梆子声。
“咚——咚——咚——咚——”
黑衣人动作一滞。其中一人低喝:“来不及了,先撤!”
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屋脊后。
陈明远后背冷汗已浸透中衣。他缓缓推开窗,月光洒满院子。二十口陶缸安然无恙,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影。
但缸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黑羽箭,钉着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只画着简单的图案:一枚铜钱,被匕从中间刺穿。
陈明远捏着素绢,指尖冰凉。
这不是福隆行的手段。铜钱刺穿——是警告他“断人财路”?还是象征“钱货两失”?
更让他心悸的是箭羽的材质:那是满洲贵族猎鹰时才用的雕翎,民间禁蓄。
和珅的影子,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夜雾深处,广州城的万千灯火如星河倒泻,而他的工坊不过是其中最微末的一粒光点。但这粒光点,已然照见了太多不该照见的东西。
明日鉴香会,云母面膜能否一鸣惊人,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黑羽箭带来的消息:这场商战,从来就不只在商场。
而他还不知道,此刻潘府的“听雪斋”里,潘夫人正对灯细看陈明远送来的八音盒。盒底夹层,一张用拉丁文写着化学公式的纸片,被她轻轻抽了出来。
公式旁还有一行小字,是陈明远习惯性的现代注释:“云母表面羟基化处理,可增强皮肤亲和性——世纪纳米技术验证。”
潘夫人指尖拂过“世纪”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窗外交更的梆子声,正敲响五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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