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送过去了?”李掌柜问。
“按您的吩咐,十斤珠粉,装在不起眼的麻袋里,放在了陈家后巷的垃圾堆旁。”刀疤脸声音沙哑,“附了字条,说‘江湖救急,价高者得’,落款用了‘四海帮’的标记。”
“好。”李掌柜眯起眼,“陈明远那小子若不想明日丢尽脸面,就只能买下这批粉。届时我们的人会在品鉴会上‘偶然’现,陈家所用的珠粉竟与失窃之物一模一样……”
“但他若不用呢?”
“不用?”李掌柜冷笑,“十斤粉根本不够他撑场面。那些官太太哪个是好相处的?答应了的东西拿不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更何况——”他压低声音,“海关监督大人已打点好了,明日巡抚衙门的王师爷会‘随口’问起珍珠粉失窃之事,只要陈明远露出半点马脚……”
铁胆转动声戛然而止。
“我要的不只是他这一次出丑。”李掌柜眼中闪过狠厉,“和珅大人上月密信,说京城那位对岭南近来涌现的‘奇技淫巧’颇为留意。陈明远那些玩意儿——能自己走字的钟、一点就着的铁盒、照人毫的镜子——太扎眼了。若是这次能让他背上盗窃之名,再牵扯出些‘来历不明’的物件……”
刀疤脸会意:“便可一劳永逸。”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同一时刻,陈家工坊却灯火通明。
上官婉儿指挥着六名工匠,对照图纸赶制那三样古怪的器具。双层琉璃蒸器已完成,透明的琉璃在火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铜质压滤筒的活塞需要严丝合缝,老铜匠已返工三次;最麻烦的是水晶凸透镜组,广州城最好的琉璃匠被从被窝里请来,对着图纸上的曲率计算抓耳挠腮。
“上官姑娘,这……这凸透镜为何要磨成这般弧度?”老匠人忍不住问,“老朽做琉璃四十年,从未见过要聚光到如此程度的。”
上官婉儿想起陈明远曾给她解释过的“聚焦升温”原理,却只淡淡道:“陈公子自有妙用,您照做便是。”
她看向窗外。城南方向,林翠翠该到波斯铺子了;十三行街那边,张雨莲的收购令应当已传开。三个女子,三条战线,都系于一人之谋。
而她手中这套器具,将是明日破局的关键——如果陈明远所说的“珍珠粉替代方案”真的可行。
张雨莲立在十三行街口的石牌坊下,身后是两个提着铜锣的伙计。雨水洗净的青石板路倒映着稀疏的灯笼光,更夫刚刚走过,长街空寂。
“敲。”她说。
哐——哐——哐——
锣声撕裂夜的宁静。
“陈家货栈收月见霜!一两霜兑一两银!天明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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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几扇窗推开,睡眼惺忪的脸探出又缩回。但当伙计第二次喊出“一两银兑一两霜”时,整条街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了。
“一两银?当真?!”
“月见霜……不就是芭蕉上的露水结晶么?我家后院就有三丛芭蕉!”
“快!快去叫醒阿大!”
不过一炷香时间,陈家货栈门前已排起长队。农人、小贩、甚至衣衫褴褛的乞儿,都捧着瓦罐、陶碗、荷叶包,里面盛着或多或少的白色晶霜。账房先生带着五个学徒现场验货、过秤、银,流水般的银子从钱箱里流出,换回一罐罐在月光下莹莹亮的白霜。
张雨莲亲自查验品质。她用手指拈起一点霜,在舌尖轻尝——清凉,微甘,带有植物特有的清气。是真的月见霜,且是上品。
“张姑娘,”账房先生擦着汗凑过来,“已收了三十二两霜,支出去三十二两银。照这个势头,天亮前收满五十两不难,但二百两银子怕是不够……”
“继续收。”张雨莲声音平静,“公子说了,不计代价。”
她望向长街尽头。更深的夜色里,似乎有马车停驻,帘幕低垂,看不清车徽。但她有种直觉——这场深夜的收购,观众不止饥渴的百姓。
果然,一个时辰后,当收购量达到四十七两、钱箱将罄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货栈侧门。轿帘掀起,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递出一只白玉盒。
“我家主人说,”轿夫低声道,“盒中乃五年陈的月见霜,共五两三钱,分文不取,只求换陈公子一个人情。”
张雨莲打开玉盒。霜色比之前收的所有都更洁白莹润,如凝结的月光。她抬眼:“敢问贵主人是……”
轿夫摇头,递上一枚玉佩。玉佩雕成芭蕉叶形,叶脉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庆”字。
张雨莲瞳孔微缩。广州城姓庆的大户只有一家——庆余堂,十三行中资历最老、也最低调的商号,传言其东家与京城某位王爷有姻亲。
“替我谢过庆老爷。”她收起玉盒,“陈家记下这份情了。”
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
张雨莲捧着玉盒,忽然明白陈明远为何敢下如此重注。在这座看似被永昌行之流把持的广州商界,水面之下,仍有沉默的观望者。而今晚这场疯狂的收购,不仅是搜集原料,更是一次试探——试探谁会雪中送炭,谁会隔岸观火,谁会落井下石。
天平,正在无人看见处微微倾斜。
寅时初,陈家工坊。
所有工匠都被请出,室内只剩下陈明远和上官婉儿。三样新制的器具在案上一字排开,旁边是林翠翠带回的苏合香脂、玫瑰露,以及张雨莲收来的总计五十二两月见霜。
“开始吧。”陈明远挽起袖子。
第一步,他将月见霜与蒸馏水按比例混合,倒入双层琉璃蒸器下层。上层则铺满新鲜捣碎的玫瑰花瓣。点燃特制的酒精炉——这是他按现代实验室酒精灯原理改良的,火力稳定可控——水沸后,蒸汽透过带孔的隔板熏蒸上层花瓣,携带精油的水汽在琉璃盖凝结,滴入侧边的收集槽。
“这是……萃取花露精华?”上官婉儿看着槽中渐渐积聚的淡粉色液体。
“不止。”陈明远调整火候,“月见霜本身有美白功效,但缺乏附着力。玫瑰露可作溶剂,而苏合香脂——”他打开那罐琥珀色的树脂,“是天然乳化剂,能让水油相融,形成膏体。”
半个时辰后,他得到一小瓶浓缩玫瑰精华。接着将月见霜溶液与玫瑰精华混合,加入微量苏合香脂,置于铜质压滤筒。活塞缓缓下压,液体透过三层细麻布滤出,杂质留在筒内。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陈明远将初步提纯的混合液倒入浅口琉璃皿,置于院中石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已现鱼肚白。他调整水晶凸透镜组的角度,让第一缕晨光穿过透镜,聚焦在琉璃皿中心。
“这是做什么?”上官婉儿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