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闹啊!潘公设宴,怎不叫上老夫?”
一名身着香云纱长衫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面白无须,眼带精光。身后跟着的,正是早晨送黑帖的陶文德。
上官婉儿在陈明远耳边低语:“纳喇·承恩。”
纳喇·承恩径直走到主案前,拈起那瓶“初露”版面膜,对着灯光细看。
“琉璃瓶、珊瑚盖、珍珠膏。”他啧啧两声,“陈公子好大手笔。只是不知,这瓶中物,成本几何?售价几何?利润又几何?”
句句如刀,直指商贾根本。
陈明远拱手:“纳喇先生慧眼。此瓶膏体成本二两七钱,琉璃瓶一两二钱,珊瑚盖三钱。售价暂定十两。”
“哦?那便是近六成的利。”纳喇·承恩笑容转冷,“我大清律例,胭脂水粉类利不过三成。陈公子这是要踩过界啊。”
“先生有所不知。”林翠翠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此膏所用南海珊瑚露,采集时需雇疍家船民冒险下礁,月圆夜出海,十次仅得三四次成功。人工风险,未计入料本。若按先生算法,利不过三成二——仍在律内。”
纳喇·承恩挑眉:“你这丫头倒伶俐。”
“小女子只是实话实说。”林翠翠昂,“况且公子已言明,此‘初露’版只赠不售,是为报广州父老捧场之情。正式售卖的‘流云’版用青瓷瓶装,售价四两,利不足两成。”
局面微僵。
一直沉默的潘振承之侄女潘素心忽然开口:“纳喇先生,陈公子今日是客。商贾之事,改日再议不迟。”她转向陈明远,眼中闪过欣赏,“公子方才说,此膏还有淡纹之效。家母年迈,眼角纹深,可否一试?”
这是递梯子,也是给纳喇·承恩台阶。
陈明远顺势而为,取出一只青玉小盒。盒中膏体呈淡金色,香气更加幽微。他请潘素心为母亲试用,同时道:“此方添了琼州沉香与雪蛤油,需配合特定手法按摩。雨莲。”
张雨莲上前,手指如蝶,在潘老夫人眼周轻按几个穴位。不过盏茶功夫,那些细纹竟似被熨平少许。满座女眷看得目不转睛。
纳喇·承恩冷眼旁观,忽然笑道:“陈公子果然妙手。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夫听闻,公子这些方子,并非全然自创?”
轩内一静。
“公子月前曾向‘杏林堂’御医后人求教,得了一本《宫廷美颜秘录》。”纳喇·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本,在案上轻轻一放,“巧的是,这秘录的原册,正藏于和珅和大人家中书房。公子可知,私抄御医秘方,是何罪名?”
杀招,在此刻亮出。
上官婉儿脸色一白。她确实牵线让陈明远见过御医后人,但只是请教药理,从未抄录什么秘本。这分明是构陷!
陈明远却笑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手抄本,翻开一页,朗声读道:“‘三月初七,取桃花露二钱,珍珠粉一钱,以晨露调匀……’”读至此,他抬头,“纳喇先生,请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五月廿三。”
“那便奇了。”陈明远将册子转向众人,“这秘录第一页写着‘光绪三年三月初七记’。请问诸位,如今是哪朝哪年?”
满座哗然!
纳喇·承恩脸色骤变,抢过册子细看——那日期确确实实写着“光绪三年”,一个此时绝不可能存在的年号!
“这、这……”陶文德冷汗涔涔。
“看来是有人伪造证物时,粗心抄错了年号模板。”陈明远声音转冷,“纳喇先生,诬告反坐之律,您比我熟。今日诸位夫人皆在,可否请先生解释,这本来自‘未来’的秘录,是如何出现在您手中的?”
纳喇·承恩面如死灰。
潘素心适时起身:“今日品鉴会到此为止。纳喇先生,请吧。”
逐客令下,纳喇·承恩狠狠瞪了陈明远一眼,拂袖而去。轩内气氛却未轻松——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第一回合。
深夜,陈明远独自在账房核对品鉴会订单。
八十七位客人,订出“流云”版面膜二百四十瓶,预订金已收六百两。更有三位内务府女官暗示,若效果确实,可荐为宫中贡品。
但他眉间未见喜色。
桌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上官婉儿核算出的原料缺口——南海珊瑚露存量仅够支撑三个月;一份是林翠翠打听来的消息,纳喇·承恩傍晚进了粤海关监督衙门;最后一份,是张雨莲写的药理笔记,其中一行小字被她圈出:“雪蛤油与珊瑚露相冲,久用恐生红疹。”
配方,仍有隐患。
更深的忧虑埋在心底:纳喇·承恩今日败得太快,太轻易。以和珅一党的作风,不该如此粗糙。除非……那本错漏百出的“秘录”,本就是故意露出破绽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