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斗笠人猛地掀开斗笠,果然是广源行胡掌柜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此刻却扭曲得骇人,“陈明远,你竟敢设计害我!”
“害你?”陈明远笑意渐冷,“是胡掌柜先要断我生路。不过陈某并非赶尽杀绝之人——你若现在收手,明日品鉴会我还能给你留个客座。若不然……”他指了指上官婉儿手中账册,“这上面记着胡掌柜这三年来,向粤海关行贿的每一笔银子数目、经手人、银票票号。你说,若是抄录一份送到京城都察院——”
胡掌柜面如死灰,踉跄退了一步,险些跌入江中。
寅时初,众人回到商馆。
烛光下,林翠翠正手脚麻利地给新瓷罐系上丝带,嘴里嘟囔:“可算把那老狐狸吓跑了!公子怎么早料到他会去码头?”
“因为那第一封告密信。”陈明远将两封信并排放置,“你们看,第一封墨中混着桂花头油,那是官宦女眷常用之物;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所写。第二封墨臭而字潦草,明显是男子伪作。”他指尖轻点金蟾图案,“但问题在于——若真是胡掌柜要威胁我,何必先让人示警?”
上官婉儿眸子一亮:“公子的意思是……有两拨人?”
“至少两拨。”陈明远沉吟,“第一拨是暗中帮我们的人,或许是某位官眷,或许是生意伙伴。第二拨才是胡掌柜。但麻烦的是——”他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可能还有第三拨。”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惊叫。
众人冲下楼,只见守库房的老仆瘫坐在地,指着敞开的库门浑身抖。库内,本该堆放整齐的三百个新瓷罐,此刻竟有半数倾倒在地上!白瓷碎片混着乳白珍珠膏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蜂蜜与珍珠粉香气。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赫然用碎瓷片拼出四个字:
“夷货祸国”
林翠翠腿一软,张雨莲连忙扶住她。上官婉儿迅检视:“不是遭窃——门锁完好,窗栓未动。是有人早就藏在库内,等我们去了码头才动手。”
“但我们在码头不过半个时辰……”张雨莲声音颤。
“足够毁了这些。”陈明远蹲下身,拈起一块碎瓷。断面崭新,是被重物故意砸碎的。他目光扫过库房梁柱,忽然定在西北角——那里有一处通风口,木板有新鲜磨损痕迹。
“是从那里潜入的。”他站起身,面色凝重,“但此人目的不是偷配方,也不是要钱。‘夷货祸国’——这是冲着我的西洋货商身份来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卯时了。
离巳时开始的品鉴会,只剩两个时辰。
“现在怎么办?”林翠翠带着哭腔,“只剩一百五十罐了,根本不够四十位宾客分……”
上官婉儿急翻账册:“佛山窑场还有一批素胚,但现在开窑烧制也来不及了!”
陈明远却忽然问:“雨莲,你前日说,珍珠膏若调入少量蜂蜡,可成固态膏体?”
“是,但那是为了便于携带,若要敷面,需先在手心焐化……”
“够了。”陈明远眼神亮起来,“翠翠,去把我房里那盒锡制扁盒拿来——就是英吉利商人送的那种,一屉十二格的。婉儿,你带人把完好的珍珠膏全部刮出来。雨莲,准备蜂蜡和玫瑰露,我们改配方。”
“公子要做什么?”
“不做罐装膏体了。”陈明远快步走向工作间,“我们做‘珍珠香膏饼’,一盒十二枚,每枚可用三次。用锡盒装盛,盒面烫金刻字——就叫‘十二时辰焕颜秘钥’。”
张雨莲怔住:“可……宾客们习惯的是罐装……”
“所以要让他们觉得,这比罐装更珍贵。”陈明远已取来炭笔在纸上勾画,“锡盒成本高,且是西洋舶来品,本就稀罕。一盒十二枚,暗合一日十二时辰,每枚敷面一刻钟——这叫‘概念’。再者,固态膏饼不易变质,便于携带,贵妇们赴宴、出游皆可随身带着。”他抬头,眼中闪着光,“胡掌柜想看我瓷罐尽碎的狼狈,那第三拨人想用‘夷货’罪名压我。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奇货可居’。”
辰时三刻,十三行街已陆续有轿马到来。
陈明远站在重新布置的品鉴厅门前,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长衫,腰系白玉环佩。身后厅内,一百五十个锡制烫金盒在紫檀木架上熠熠生辉,每一盒都系着朱红丝绦,盒盖微启,露出内里十二枚圆润如月的珍珠膏饼。淡雅玫瑰香混着蜂蜜甜味,在晨光中若有若无。
林翠翠忙着引导宾客,上官婉儿在核对礼单,张雨莲则在偏厅准备敷面示范的器具。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但陈明远手心却沁出薄汗。
他目光扫过陆续下轿的贵妇——巡抚夫人、粤海关监督的如夫人、十三行总商家眷……个个珠环翠绕,谈笑间眼风却不时瞟向厅内。这些都是人精,稍有差池,明日的广州城就会流传各种版本的“陈氏品鉴会闹剧”。
巳时正,品鉴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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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正要开口致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八名锦衣家丁开道,一顶四人抬的杏黄轿子稳稳落在门前。帘掀处,先伸出一只穿着金线绣鞋的纤足,接着是月白百褶裙,海棠红缂丝比甲,最后——一张薄施粉黛却难掩威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