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已乱作一团。火势从丙字号仓库窜起,借着北风扑向相邻的丁字号。更危急的是,丁字号库存着近日才运抵的五百桶棕榈油——一旦引燃,半个十三行都将陷入火海。
“提水!沙土!”陈明远边跑边吼,脑中飞快计算:棕榈油燃点约oo度,现下火场温度……应该还没到。但水源呢?珠江近在咫尺,可取水太慢!
“东家,油桶已经开始爆裂了!”管事满脸黑灰冲来。
危急时刻,上官婉儿忽然拽住陈明远:“记得那个‘虹吸泵’模型吗?”
陈明远瞳孔一缩。那是他半月前闲时画着玩的——利用虹吸原理和脚踏风箱改造成的简易消防泵,图纸还藏在实验室里,从未示人!
“来不及做了!而且我们没有软管——”
“有!”林翠翠喘着气跑来,“上月英吉利船留下的那些‘鲸鱼肠衣管’,你说或许有用,我都收在后院了!”
乾隆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见陈明远只愣了一瞬,便果断下令:“婉儿,带人去搬肠衣管和所有牛皮!翠翠,召集工匠,按我马上说的做!雨莲,组织妇孺疏散,准备烧伤药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乾隆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陈明远用炭条在木板上飞勾勒,一群工匠围着敲打铜皮;几十段鲸鱼肠衣被连接成三丈长的软管,一头伸入珠江,另一头接上临时赶制的铜制压力罐;二十名壮汉轮流踩动木制脚踏板,类似风箱的装置出“呼哧”声。
“压力够了!放水!”
陈明远一声令下,软管口喷出一道凶猛水柱,直射三十步外的火场!人群爆出惊呼——这射程,是寻常水龙车的三倍!
“转向!对准丁字号外墙降温!”陈明远站在高处指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水柱横扫,在棕榈油仓库外筑起一道水幕。相邻仓库的商贾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七八道临时水柱喷涌,场面竟有几分壮观。
火势在两刻钟后被控制。丙字号仓库烧毁大半,但丁字号保住了,相邻的十几家商行也逃过一劫。
陈明远瘫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气喘吁吁。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陈东家今日这‘虹吸泵’,又是从哪本西洋杂书看来的?”乾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陈明远浑身一僵。方才情急,他完全忘了这位“黄老爷”就在现场!
“草民……”
“此物结构精妙,绝非仓促可成。”乾隆俯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可闻,“脚踏驱动双活塞,铜制单向阀门确保水不外流,这设计理念……与我朝所有器械截然不同。”
江风吹过,带着焦糊味和水汽。陈明远抬头,对上乾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老夫游历四方,也算见过些世面。”乾隆慢悠悠道,“英吉利最新的蒸汽抽水机,尚需锅炉驱动,笨重无比。而你今日所制,轻巧高效,更妙的是——你似乎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明远心跳如擂鼓。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初中物理知识?说这是现代消防泵的简易版?
“老爷明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草民只是……平日喜欢瞎琢磨。去岁见码头苦力用皮囊取水费力,便想着能否改进。那些草图,其实画了已有数月,今日是侥幸一试。”
“侥幸?”乾隆轻笑,“从绘图到组装不过两刻钟,工匠一看即懂,一次即成——陈明远,你这‘侥幸’,未免太精准了些。”
他直起身,望向还在冒烟的废墟:“广州知府稍后必来查问走水原因。但你猜,他会不会深究这火……起得是否蹊跷?”
陈明远骤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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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号仓库若焚,你明日要交付巡抚夫人的三百盒面膜便无法完成,合约违约,罚金是小事,信誉扫地才是大事。”乾隆捻着扳指,“而与你相邻的‘宝盛行’,上月刚重金从佛山请了制膏师傅,据说也研出了一款‘七白粉’。”
话音如冰锥刺入陈明远后心。是了,这场火太巧。昨夜他还检查过丙字号,防火沙桶齐全,更无明火……
“老夫在京城,见过太多商战把戏。”乾隆转身,老仆无声递上一件斗篷,“今日这泵,救了半条十三行街,是大功。但功过相抵——陈东家,你那些‘巧合’太多,多到让人不得不疑。”
他披上斗篷,临走前回头一瞥:“三日后,老夫在荔枝湾别院设宴,还请陈东家携那三位姑娘同来。咱们……好好聊聊。”
夜色沉下时,明远商行内灯火通明。
“查清了。”上官婉儿推门而入,眼中布满血丝,“丙字号守夜的两名伙计,昨夜被人在酒中下了蒙汗药。火是从仓库西北角起的,那里堆着硫磺和硝石——我们从未进过这些货!”
“宝盛行东家今日午后突然‘回佛山探亲’,铺子交给二掌柜打理。”林翠翠咬着嘴唇,“我让阿福去盯了,那二掌柜黄昏时去了巡抚衙门师爷的宅子,待了半个时辰。”
张雨莲默默递上一盏安神茶,茶中加了珍珠粉和甘草:“东家,那位黄老爷今日临走前,向我要了一小盒舒筋活络油。”
陈明远接过茶盏,指尖冰凉。乾隆的暗示再明白不过:他已知晓这场火的蹊跷,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纵火者的线索。但更危险的是——皇帝对他的怀疑,已经从“奇巧淫技”上升到“来历不明”。
“他看懂了虹吸泵的原理。”陈明远哑声道,“那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