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看着的却是璇玑楼的方向。
广袖徐展,如流云拂过霜天;折腰回旋,似孤鹤掠过寒潭。她从未跳得如此用心,也从未跳得如此恐惧。每一步,都踏在刀锋边缘——因为她的任务,不是献舞,是掩护。
掩护张雨莲此刻正借着品鉴古籍之名,与和府掌书清客周旋;
掩护陈明远借着观看舞乐,悄悄挪近宴厅西侧那架自鸣钟——他坚持要亲自“调试”那钟,说里面有机关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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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护上官婉儿稳住和珅,让他无暇分神去细想:为何这四个年轻人,对和府的每一处建筑结构、每一样西洋器物,都表现出乎常理的熟悉。
旋转间,她视线掠过主位。
和珅在看她,目光专注。但那专注并非沉迷舞姿,而是某种更锐利的打量——像在权衡,在猜测,在计算她这一舞的分量。
她心中一凛,生生将转向璇玑楼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那轮初升的月。
张雨莲指尖抚过书匣边缘的犀角包角,不动声色地将掌心汗意蹭在袖口。
“此乃宋版《扬子法言》?”她轻声问,语气满是欣赏,无半分破绽。
和府掌书是个须半白的瘦小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丝傲然:“姑娘好眼力。此本乃中堂大人三年前得自苏州,原为汲古阁旧藏,卷末有毛晋亲笔题跋。”
“可否容晚辈一观卷尾?”
老者颔。张雨莲小心翼翼展卷,目光却未落于跋文,而是借着书页遮掩,快扫过窗外璇玑楼的轮廓。
宴厅在东南,璇玑楼在西北,中间隔着一道抄手游廊、一座假山、一池锦鲤。她已记下沿途侍卫换岗的间隙——约莫一盏茶时间。
“姑娘也对藏书有涉猎?”
老者声音将她拉回。
“略知一二。”张雨莲垂眸,指尖抚过书页,“此本避讳至‘慎’字止,当是孝宗朝所刻。惟卷六‘桓’字缺末笔,似是后人补刻……”
她话音一顿,似是想起什么:
“说起来,晚辈在江南曾听闻,中堂大人璇玑楼中藏有一部明内府彩绘本《天象玄机图》,图文并录星官分野之说,举世仅存三部。不知……”
老者捻须而笑:“姑娘消息倒灵通。那部图确在楼中,只是中堂大人轻易不示人。”
“那是自然。”张雨莲怅然一叹,“晚辈不过白问一句,岂敢奢求观览。”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指腹在封皮停留一瞬。
方才那番话,不是为了看画。是为了确认:璇玑楼内藏有与“天象”相关的典籍——这与他们追寻的“窥月镜”信物,很可能同属一个体系。
而老者无意中透露的另一句话,更让她心跳骤快:
“那部图旁,尚有一架西洋窥筒,据闻能见月中环形之山。中堂大人甚爱之,常独登楼观览。”
窥筒。月中环形山。
是望远镜。是目标。
张雨莲敛眸,掩住眼底光芒。
陈明远蹲在自鸣钟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这钟比他想象的更精巧,也比他预料的更麻烦。齿轮咬合是典型的法兰西工法,擒纵机构却带有瑞士制表的痕迹——乾隆年间的宫廷自鸣钟,不该这么先进。
除非,这钟不是原装,而是后期改造过。
而改造它的人,显然很懂西洋机械。
他屏息,借着调试钟摆的时机,指尖快探向机芯侧壁。果然——那里有个极隐蔽的凹槽,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
他未敢取出,只用指甲边缘轻触。铜片刻度精密,有半圆分度弧、游标尺、窥管……
是一具微型墙仪的设计图残片。
与璇玑楼有关。
“陈师傅,可调试妥当?”
身后传来管家温和的催促。陈明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紧最后一枚螺丝:
“好了。此钟前日走得略快,是摆长微有偏差,已校正。”
他起身,余光扫向宴厅中央。
林翠翠正舞至最急的段落。她浑身浴汗,广袖翻飞如惊鸿掠影,满座宾客皆凝神屏息——无人注意,方才那一刻,她旋身时曾以袖掩面,借势向自鸣钟方向瞥了一眼。
陈明远几不可见地颔。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