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将半,和府后花园的灯火已熄了大半。
上官婉儿立在假山阴影里,望着不远处“澹宁居”窗棂上透出的昏黄光晕。戌时三刻,正是和珅每日翻阅密折的时候。她已在此处等了半个时辰,衣衫被夜露浸得微潮,指尖冰凉,心跳却平稳如常。
她知道和珅一定会见她。
三日前的璇玑楼之乱,虽以陈明远的烟花表演遮掩过去,但以和珅的机敏,必然已察觉其中有异。那架“西洋窥月镜”的失窃,表面上是宾客中有人趁乱下手,可和珅若真信了这番说辞,便不是能在乾隆朝翻云覆雨二十年的和中堂了。
果然,戌时三刻刚过,一名青衣小厮悄然出现在假山前,低声道:“上官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上官婉儿拢了拢披帛,随那小厮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路上不见半个仆从,连巡夜的护院都撤得干干净净——和珅这是在告诉她,今夜之事,不入第三人之耳。
澹宁居的门虚掩着,小厮在阶前停下脚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官婉儿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素,与和府别处的金碧辉煌大相径庭。一张紫檀书案,两架楠木书橱,墙上挂着一幅倪瓒的《渔庄秋霁图》,案上供着一盆素心兰,幽香袅袅。和珅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书,似是读得入神。
上官婉儿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立在门边,打量这个传说中富可敌国的权臣。
烛光下的和珅,比白日宴席间更显清瘦。眉宇间没有半点贪婪戾气,反倒透着一股书卷浸润出的沉静。他翻过一页书,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既不凌厉,也不温和,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上官婉儿依言坐下,与和珅隔案相对。
“姑娘好胆色。”和珅将书卷搁下,唇角微微上扬,“满朝文武,敢在璇玑楼动手脚的,你是第一个。”
上官婉儿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此话何意?民女不过是个随兄长赴宴的闺阁女子,何德何能,敢动大人的璇玑楼?”
和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反倒有几分玩味。
“闺阁女子?”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上官婉儿,“闺阁女子,能解出璇玑楼二层那座九章算术锁的解法?能看出那架窥月镜的镜片乃是泰西水晶所制?能在烟花炸响的瞬间,趁乱将东西藏入袖中?”
他转过身,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上官姑娘,你当和某是三岁孩童么?”
上官婉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知道璇玑楼的机关瞒不过和珅,却没想到他连细节都掌握得如此清楚。九章算术锁的解法——那是她潜入二楼时破解的,当时明明确认过四周无人窥探。
“大人既然知道得这般清楚,”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为何不报官拿人?为何不将民女扭送顺天府?”
和珅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推向她。
上官婉儿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字——
“尔从何来?”
笔力遒劲,墨迹淋漓,那“来”字的最后一笔,微微颤抖。
上官婉儿抬起眼,对上和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几乎称得上真诚的困惑。
“大人想问什么?”她轻声道。
和珅凝视她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里。
“那架窥月镜,”他缓缓道,“是先帝年间,一位西洋传教士所献。说是能观星象、测吉凶,实则不过是两块水晶片叠加而成,并无可观之处。可三日前,你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将它盗走——为什么?”
上官婉儿沉默不语。
“还有,”和珅继续道,“你在璇玑楼破解九章算术锁,那道题是我从一个古本上抄来的,自问当世能解者不过人,且皆是浸淫术数十年的老儒。你一个二八芳华的女子,何以能一眼看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宴席之上,你与那些门客辩难,所言的几何原理、天文算法,连我也只是耳闻,你却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上官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烛火微微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上官婉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在历史上以贪婪奸诈着称的权臣,此刻竟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眼中满是困惑与好奇。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大人既知那窥月镜并无奇特之处,为何要将其锁入璇玑楼重重机关之后?”
和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竟有几分欣赏,“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你确实看懂了那架镜子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书橱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上官婉儿低头看去,只见木匣里躺着另一架望远镜——样式与她们盗走的那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镜筒上镶嵌的不是铜饰,而是银丝缠枝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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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架窥月镜,”和珅缓缓道,“乃是同一位西洋传教士所献。他说,此镜能观星象,也能观……另一重天地。”
上官婉儿心头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