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蹲在帐篷角落的药箱前,手指捻起一片黄芪,轻轻一搓。
粉末簌簌落下。
不是正常的药渣——是掺了三成的荞麦面。
她没出声,把黄芪放回原处,又打开旁边装着三七的布袋。同样是上层的几片完好,底下的碎末颜色白,掺了石灰。装着艾绒的油纸包被解开一角,艾草的气味里混着一股霉味,是陈年旧货返潮后重新晾晒的痕迹。
她的手停在半空。
随军药材,按《大清会典》规定,应由太医院派员验收、兵部核验、理藩院备案,三道手续缺一不可。而眼前这批药材——黄芪掺假、三七劣质、艾绒霉,分明是层层盘剥后剩下的残次品。
“张姐姐?”
帐外传来林翠翠的声音。张雨莲迅将药材恢复原状,盖好药箱,起身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林翠翠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碟奶糕:“御膳房刚做的,给你带了几块。陈明远说你这几天总往药帐跑,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张雨莲笑了笑,接过碟子,却没动口。
“怎么了?”林翠翠察觉她神色有异。
“没什么。”张雨莲把碟子放在矮几上,“方才看药材,有些累了。”
林翠翠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是说:“陈明远说今晚有篝火,让咱们早些过去。上官姐姐已经去了,说是要教那些满洲贵女用什么‘积分制’,我看那些人脸都绿了。”
张雨莲点头,起身随她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药箱。
夕阳透过帐缝照进来,打在箱盖上,那道光线细长如刃。
篝火晚会设在围场东侧的平坡上。
满洲官员坐西侧,汉臣坐东侧,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地。乾隆还没到,两边的人已经开始了不动声色的较劲——满洲那边笑声爽朗,谈论着白日里射猎的狍子和野鹿;汉臣这边语声温文,说着诗词歌赋,偶尔有人抬头望天,似乎对满洲的粗豪不屑一顾。
上官婉儿站在汉臣席位的后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和珅身上。
这位年轻的御前侍卫正站在满洲席位的前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不时往汉臣这边瞟——准确地说,往她这边瞟。
“上官姐姐。”林翠翠凑过来低声说,“那个和珅又在看你。”
“我知道。”上官婉儿端起茶盏,遮住嘴角,“他今天上午来找我请教积分制的算法,说是想在接下来的狩猎中试行。”
“你教他了?”
“教了。”上官婉儿放下茶盏,“教的是初级版。”
林翠翠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他还问了我一些别的事。”上官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问我读过什么书,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懂这么多朝廷的事。”
林翠翠的笑容收敛了:“他怎么突然问这些?”
“不知道。”上官婉儿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跳动的篝火上,“但我得小心些了。”
陈明远从汉臣席位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烤鹿肉,神色如常地坐到她们旁边。他咬了一口肉,压低声音说:“今天模拟狩猎,我把那几个满洲贵族的子弟赢了。”
“赢了多少?”张雨莲问。
“三个。”陈明远嚼着肉,“其中一个脸色比锅底还黑。”
“你小心些。”上官婉儿皱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知道。”陈明远咽下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但我得让乾隆看到我的价值。不然,咱们四个凭什么一直留在御前?”
张雨莲垂着眼,没接话。
她的手拢在袖子里,指间还残留着捻过黄芪时的触感——那种廉价的荞麦面,轻轻一搓就化成粉末。
“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乾隆在御座上落座,摆了摆手示意平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今日狩猎,各旗均有斩获,朕心甚慰。今夜篝火,不必拘礼,都自在些。”
满洲那边轰然应诺,汉臣这边也陪着笑,气氛一时融洽。
上官婉儿却注意到,乾隆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翠翠身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不是君王看臣女的眼神。
她侧头看了林翠翠一眼,林翠翠正低着头摆弄衣带,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宴会开始。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马奶酒在大碗里荡漾,满洲的勇士们开始轮流起身,讲述白日里的射猎经历。轮到陈明远时,众人安静了一瞬——方才的模拟狩猎中,这个汉人用几招古怪的擒拿手法,接连击败了三名满洲子弟。
陈明远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端起酒碗:“今日不过是侥幸,诸位兄长承让。”
“承让?”一个满洲青年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善,“陈侍卫那几下子,可不像是承让能练出来的。敢问师从何人?”
陈明远笑了笑:“家传的功夫,不值一提。”
“家传?”那青年走近几步,“陈侍卫不是御前三等侍卫么?家传的功夫,怎么没早些显露?偏等到围场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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