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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宝玉迷茫金钏续谋（第1页）

怡红院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某人心头的迷雾。

宝玉怔怔地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块通灵宝玉，冰凉的玉石几乎被他捂得温热。袭人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他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汤碗放在炕几上。

「二爷，喝点汤安歇吧，时辰不早了。」袭人柔声劝道。

宝玉恍若未闻，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宴席上的一幕幕在他脑中翻腾不休。宝姐姐那工稳的「金玉」诗，林妹妹那凄清绝伦的「葬花」吟，老祖宗和母亲那近乎定论的话语，薛姨妈那喜形于色的脸……最后，是林妹妹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她眼中那摇摇欲坠、最终落下的泪滴。

「林妹妹……她为何那般伤心？」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袭人，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痛苦，「那『葬花』、『葬侬』……听着便让人心里跟刀绞似的。还有宝姐姐，她……她自然是极好的，可为何她们说起『金玉良缘』，说起婚事，林妹妹便会那般模样？而我……我听着，心里也堵得慌，像是要失去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一般。」

他语无伦次，试图理清那团乱麻，却越理越乱。他素来厌恶经济仕途，厌恶那些冠冕堂皇的规矩礼法，向往的是园子里的自由自在，是姊妹们在一起的真心欢笑。可今夜，那些他厌恶的东西，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通过「金玉良缘」这个名头，要将他牢牢罩住，更要将他与那个最能懂得他、与他心意相通的林妹妹隔开。

袭人看着他迷茫痛苦的样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如何不知宝玉的心思？只是这府里的风向，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她看得分明。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二爷，林姑娘性子敏感，许是……许是听了那些话，心里不受用。宝姑娘端庄稳重，老太太、太太都喜欢，这也是为了二爷好……」

「为了我好？」宝玉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若真是为了我好，为何不顾我的感受？为何要让林妹妹那般难过？我只知道，看见她难过，我这里——」他用力捶了捶自已的胸口，「——比死了还难受！」

袭人吓了一跳，忙道：「二爷快别胡说！」她不敢再深劝，只怕引得他更犯痴病，只得将安神汤又往前推了推，「二爷先喝了汤，静静心吧。」

宝玉却推开汤碗，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想不明白，为何大人们总要将那些在他看来俗不可耐的「金」、「玉」挂在嘴边，为何要将两个活生生的人，像搭配物件一样硬凑在一起。林妹妹的诗，宝姐姐的诗，一个像清冽的山泉，直灌入他心肺；一个像精心调配的香茗，虽好，却隔了一层。这其中的分别，为何大人们就看不见？感受不到？

他的迷茫，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与此同时，贾母院内的上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钏儿垂手侍立在下，将宴席上黛玉如何作诗、如何被宝玉维护、如何强忍泪水、以及最后那滴泪终究落下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番，自然，略去了她自已那些火上浇油的言语。

贾母半倚在暖榻上，闭着眼，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王夫人坐在下的绣墩上，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

「母亲，您瞧瞧，这成何体统！」王夫人待金钏儿说完，忍不住愤愤开口，「宝玉如今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了！为了她，竟敢顶撞长辈！还有那林丫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吟那等不祥的诗句，分明是故意搅局，存心给我们难看！这般不懂规矩、不识大体的性子，如何能留？」

贾母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她没有接王夫人的话茬，而是看向金钏儿，声音平淡无波：「这么说，她终究还是落了泪？」

金钏儿忙道：「回老太太，是落了一滴。就在您拍桌子之后，奴婢看得真真儿的。」

贾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嗯。」她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仿佛在思索什么。

王夫人急道：「母亲！不能再由着他们这样下去了！得想个法子才是！那『还泪』的说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真让她带累了宝玉，带累了我们贾府，那可如何是好！」

贾母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急什么。不过是个孩子，性子左些，慢慢磨搓便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倒是这『还泪』之事，需得弄个清楚明白。看看这泪，究竟能还到几时，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抬眼，目光如冰冷的针，刺向金钏儿：「金钏儿。」

「奴婢在。」

「你继续盯着潇湘馆那边。」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仔细看着，看她平日言行，看她何时再落泪，落泪之后，周遭可有什么……异状生。一有动静，立刻来回我。」

「是，老太太。」金钏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她知道，这监视的差事，远比之前单纯的言语试探要更加凶险，也更能得老太太看重。

王夫人见贾母已有决断，虽心中仍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是看向金钏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

贾母挥了挥手，示意金钏儿退下。

金钏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上房。走到廊下，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才觉自已的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她抬头望了望潇湘馆的方向，那片竹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她知道，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漫长的监视，开始了。而那位孤高敏感的林姑娘，对此还一无所知。那「还泪」的宿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而执剑之人，正在暗处，冷冷地窥视着。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怡红院内的迷茫与痛苦，贾母院中的算计与布局，潇湘馆内的悲凉与警觉，在这深深的府邸之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笼罩其中，预示着前路更多的风波与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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