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茜纱窗,落在潇湘馆的书案上。林黛玉正对着一卷《乐府杂录》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窗外几竿翠竹扶疏,光影斑驳,本该是宁静午后,她却莫名觉得心口有些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勒着。
「姑娘可是又觉着气闷了?」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神色恹恹,轻声问道。
黛玉摇了摇头,尚未答话,就见金钏儿笑嘻嘻地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碟新制的芙蓉糕。
「林姑娘,这是宝二爷特意让厨房做了送来的。」金钏儿将碟子放在案上,眼珠一转,又道,「宝二爷方才在太太屋里,还同宝姑娘说了好一会子体己话呢。两个人挨着坐在炕沿上,嘀嘀咕咕的,也不知说些什么,笑得可开心了。」
黛玉捻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浅影。心口那无形的勒痕骤然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是么。」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金钏儿见她神色不变,又添了一句:「要我说,宝姑娘真是好性子,说话做事样样周到。难怪太太常说,宝二爷身边就该有个这样稳重的人……」
「够了。」黛玉忽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竟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以一种诡异的度干涸、皲裂,转瞬化作一摊灰败的渣滓。
众人都愣住了。
黛玉却浑然未觉。她只觉一股酸楚直冲喉头,眼前阵阵黑。那股勒紧脖颈的感觉越清晰,她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的颈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
「我……我有些不适……」她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窗棂,纤瘦的肩头微微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窗台旁一盆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嗒。」
泪珠滚落花瓣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下一刻,那株海棠萎蔫下去。饱满娇艳的花瓣迅失去水分,蜷缩、枯黄,最终化作几点焦褐,簌簌落下。
紫鹃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黛玉:「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黛玉茫然地看着那株瞬间凋零的海棠,心口那股窒闷感愈沉重。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是了,定是这恼人的旧疾又犯了。她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勾起病症。
与此同时,王夫人房内。
薛宝钗端坐在下的梨花木椅上,姿态端庄。她刚将一盏新沏的六安茶奉到王夫人手中,动作优雅得体。
王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宝钗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满意。
「宝丫头近日瞧着清减了些,可是为着府里事务操心?」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你哥哥的事自有老爷们操心,你一个姑娘家,不必过于忧心。倒是……也该多为自己想想。我瞧着宝玉近来读书倒是进益了,你们自幼一处长大,原该多亲近些才是。」
宝钗垂眸,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姨母说的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微微收紧。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迫近,并非来自王夫人的话语,而是某种更深远、更冰冷的东西,仿佛命运在耳畔低语。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心口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直被她以冷香丸强行压制的、属于牡丹花神的本源力量,竟隐隐有松动之势。一股灼热的气息自丹田升起,锁骨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神色不变,只从容自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瓶,倒出一粒雪白的丸药,就着方才丫鬟奉上的温水咽下。冷香丸的清凉药力迅扩散,勉强将那躁动压下。然而,在她低头饮水的瞬间,衣领遮掩下的锁骨处,一抹极淡的、形似牡丹初绽的红痕,一闪而逝。
房间内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丫鬟们,不知何时都安静了下来,垂手侍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雍容气场所慑。宝钗只以为是丸药香气所致,并未深想。
宁国府议事厅内,人声嘈杂。
王熙凤站在厅中,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神采飞扬。她正处理着宁国府积压的事务,条分缕析,指令清晰。
「……库房里的那些陈年旧账,限你们三日之内重新盘清,一笔一笔都要对上。」她目光扫过下站着的几个管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这差事若办砸了——」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仔细你们的皮!」
最后几个字落下,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那几个被点名的管事和小厮,竟齐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上渗出冷汗,连声应「是」。
凤姐心中掠过一丝快意,旋即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眼前景物晃动,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自己臂间挽着的那条象征权势与蛊惑力的业火红莲纱,边缘竟无端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迅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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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幻象已然消失,只有臂间纱巾依旧鲜红如血。她定了定神,挥挥手让众人退下。晚间回到房中,对镜卸妆时,她才现,那条红莲纱的边缘,不知何时,真的多了一道焦黑的、细微的裂痕。她蹙了蹙眉,只以为是近日太过劳累,眼花所致。
皇宫深处,贾元春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宫殿中,四周悬挂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最大的琉璃宫灯,在她面前剧烈地燃烧起来,火光冲天,映照出两个扭曲的大字——「归」!
她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心悸不已,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急远离。她抚着胸口,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次日清晨梳妆,她对着铜镜,总觉得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青影比往日更深重了几分。伺候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昨夜未曾安睡?」元春摇了摇头,没有提及那个诡异的梦境。
大观园内,其他几位花神亦各有异感。
史湘云醉卧在芍药圃边的石凳上,睡得正酣,梦中隐约听得「咔嚓」一声轻响,似是什么东西断裂。醒来时,现枕畔散落着许多细碎的海棠花瓣,并非芍药,也不知从何而来。她拈起一片,怔怔出神。
栊翠庵中,妙玉正用麈尾细细拂拭着佛前供器。抬头间,瞥见光洁的铜镜中映出自己的面容,那眼神竟比平日更冷、更空,仿佛看透了红尘万丈,不带一丝烟火气。她持麈尾的手微微一顿。
秋爽斋内,贾探春翻看着府中近期的账目,指尖划过一页标注着「海外贸易及和亲事宜备用」的预算时,心头莫名一紧,指尖下意识地用力,将那页上好的宣纸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她松开手,看着那皱痕,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与阴霾。
她们都隐约察觉到了周遭的异常,却无人能说清那究竟是什么。只将这莫名的压抑、心悸与异象,归结于自身的情绪、旧疾,或是寻常的巧合。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察觉。
京城郊外一座废弃的古庙中。
灵曦盘膝坐在布满灰尘的蒲团上,面前悬浮着几片散着微弱光芒的命谱碎片。那些光片如同破碎的琉璃,映照出大观园中诸位女子模糊的命运轨迹。
苏苓从门外走进,眉头微蹙:「我今日去给林姑娘送药,见她咳疾又重了几分,气色很不好。而且……潇湘馆外那株海棠,莫名枯死了,就在她落泪之后。」
另一边,凌崖带着几个身手利落的汉子,隐在宁国府后门的巷弄阴影里。他盯着那扇偶尔有下人进出的小门,低声道:「这几日,这府邸周遭的气息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目光锐利,「管它是什么魑魅魍魉,既然来了,总要会一会。」
干预者小队,已然从这些细微的、不寻常的涟漪中,嗅到了命运系统启动后,那无形枷锁悄然收紧的气息。一场围绕既定命运的抗争,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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