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那股子没由来的寒意还缠在骨头上,久久不散。迎春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指蜷在袖子里,指尖仍是凉的。方才园子里那瞬间的惊怖,像一枚冰冷的针,刺透了她素日里那层温吞吞的壳子,留下一个细小的孔,咝咝地往里灌着冷风。
绣橘正背对着她,收拾昨夜翻乱的花样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她脸色不好,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绣橘伸手来碰她的手,一触之下,便叫了起来,「手这样冰!可是在园子里受了风?早间就说了,这天儿看着还好,风里却带着刀子呢。」
迎春抬眼看着绣橘,嘴唇动了动。那雾气凝成的狞笑残影,那脑中闪过的粗暴画面,此刻都在喉咙口拥堵着,沉甸甸的,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想说,不是风,不是凉,是那支簪子,是它让我看见了……看见了些不好的东西。她想有个人能告诉她,那只是错觉,是做噩梦了,或者,哪怕只是信她,听她说一说也好。
「绣橘,我方才……」她声音有些涩,才开了个头,便顿住了。
绣橘的眉头蹙着,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可那关切也只落在「受了凉」这三个字上。她絮絮叨叨地:「定是那水洼子溅湿了鞋袜。姑娘也太不当心自个儿的身子,这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好。」一边说,一边转身去倒那一直温着的热茶,「快喝口热的暖暖,回头我让厨房熬碗姜汤来。老太太前儿还念叨,说天凉了,要赶紧给姑娘们把过冬的厚袄子做起来呢。」
茶盏递到面前,温温的热气氤氲着。迎春看着绣橘忙碌而寻常的身影,那到了嘴边的话,又一点点、一点点地咽了回去。说出来又如何?绣橘会信么?只怕更要觉得她是魔怔了,或是病得说胡话了。那支菱花簪此刻静静地簪在鬓边,除了那尚未完全褪尽的、只有她能感受到的余温,再看不出半分异样。谁会信一支死物能显出人影、预示凶兆?
她默默地接过茶盏,捧在手里。那一点暖意,透不过掌心厚重的冰凉。
「无事,」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晨露重,凉了一下。」
绣橘听了,便也放下心,转而说起那厚袄子用什么样的缎面,絮什么样的棉花,又说起哪家铺子的丝线颜色最正,可以绣些新鲜花样。
迎春不再说话,只偏过头,望向窗外。廊檐下,几根柳条在渐起的秋风里无力地晃动着,划拉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孙家」二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沉在她心湖的最底处。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想抓住绣橘的袖子,问她可知道「孙家」是个什么情形,那孙绍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她自己掐灭了。问了又如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一个丫头能置喙,又岂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打听的?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不去争,不去问,凡事退一步,缩回自己的壳里,仿佛便能求得一时的安稳。
如今,这壳子仿佛裂开了一道缝,让她窥见了外面狰狞的影,她却连探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绣橘见她怔怔的,只道她仍是身上不快,便扶着她到妆台前,欲要替她卸下钗环,稍作歇息。手指触到那支菱花簪时,迎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姑娘这簪子,倒是越衬得人气色清雅了。」绣橘并未察觉,随口赞了一句,轻轻将簪子取下,置于妆台上。
簪子离了丝,那点残余的温热也很快散尽了,恢复成一截冰凉的木色。迎春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眉眼间凝着一团驱不散的郁气。她看着镜里那支安静的簪子,又想起水洼倒影中那扭曲的狞笑,心头一阵烦恶。
绣橘还在身后说着什么,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模模糊糊地传过来。那些关于冬日袄子、关于丝线花样的琐碎话语,本是日常的、带着暖意的,此刻听在迎春耳中,却显得那样遥远,那样不真切。她仿佛独自一人,被隔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人声、光影,都与她无关。那预知到的、模糊却又凶险的厄运,像一团浓黑的墨,在她心底无声地漫开,将她与这周遭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她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窗外,柳条依旧晃动着,晃得人心头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将那巨大的、无人可诉的恐惧,连同那冰冷的秘密,一起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那孤独,便也在这沉默里,愈深重,浸透了这秋日的午后。
喜欢十二花神人间劫请大家收藏:dududu十二花神人间劫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