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清晰的影子,光柱里浮尘悠缓地起落。惜春已离了画案,正倚在窗边榻上小憩,一本摊开的《维摩诘经》覆在膝头,书页被微风撩动,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下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规律,丈量着这片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寂静。
小丫鬟入画踮着脚走进来,准备收拾画具。姑娘作画时不喜人打扰,这些清理的活计,总要等她离开后才能进行。目光先落在那张素白宣纸上——仍是晌午见到的那幅,几笔枯枝,一瓣残红,大片大片的留白,看得人心里没着没落的。她不大懂画,只觉得这画瞧着冷清,不像宝二爷屋里挂的那些,不是富贵牡丹,就是工笔花鸟,热热闹闹的。
她轻轻将那幅画移开,露出底下的画案。木质温润,被姑娘常年摩挲,边缘处泛着幽暗的光泽。接着,她端起那方沉手的旧端砚,准备去洗刷。
砚底残留的墨迹通常浓黑粘稠,需用清水细细化开。可这一次,指尖触到砚池底部,却感到一种异样的、近乎滑腻的残留。她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亮的光线,瞧见砚底紧贴边缘处,黏着几片极细小的、已经干涸的紫褐色碎屑,不似寻常墨垢,倒像是……某种花瓣的残骸。颜色沉郁,边缘卷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她认得园子里大部分花草,却想不起哪种花谢了后,会是这般模样。
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像水面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许是姑娘又寻了什么新奇颜料来试罢,四姑娘的心思,原就与旁人不同。她不敢深究,只依着惯例,取过小银勺,打算将这些碎屑刮拭干净。
就在银勺尖端即将触到那紫褐色残迹时,动作却莫名顿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攫住了她,仿佛那碎屑带着某种不祥,碰了便会沾染上。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去刮,只将砚台放入清水中,想着多浸泡一会儿,或许便能化开了。
视线转而落回那叠素宣上。最上面一张是姑娘新画的枯枝,下面还垫着几张平日练习的草稿。她顺手整理,指尖拂过纸缘,却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痒。凝神看去,只见其中几张画纸的边缘,竟生着些极模糊、极淡的焦黄纹路,弯弯曲曲,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燎过,留下灼伤的疤痕。那纹路并非墨笔所绘,倒像是从纸张肌理里自然透出来的。
「咦?」她低低唤出声,手指抚过那焦黄的痕迹,触感粗糙,与纸面本身的平滑截然不同。
这又是什么?姑娘画画,怎地连纸都变得古怪起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廊下嚼舌根,说四姑娘性子愈孤拐,尽画些「不吉利」的东西,什么枯木、残雪、空屋子,看着就叫人心里沉。当时她只当是下人背后编排,此刻对着这砚底的诡异残屑和纸缘的焦痕,那些话语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将画纸理好,砚台也从水中捞出,用软布揩干。那几片紫褐色碎屑经水一泡,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凝固的血痂,顽固地附着在砚底。她最终没敢用力去擦,只将砚台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与先前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悄悄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隐秘的任务。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闭目养神的惜春,姑娘呼吸匀净,面容平静,仿佛周遭一切,连同这画具里藏匿的异常,都与她无关,或者说,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入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将那一点疑惑和隐约的不安,牢牢关在了门内。姑娘的事,不是她一个丫鬟该揣测的。或许,这真的只是姑娘的「怪癖」罢了。
屋内,惜春缓缓睁开眼。榻边小几上,刚被整理过的画具静静地陈列着。她的目光掠过那方端砚,在砚底不易察觉的紫褐痕迹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那叠素宣边缘的焦黄纹路。
她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丝被无声地抽紧。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秾丽如火。而暖香坞内,唯有经卷的微香,与一种近乎凝滞的、山雨欲来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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