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还没落下余劲,老太婆又扬起手,腕子一抖,作势又要狠狠再来一下,竹枝尖头晃得人眼晕。
山里人手劲大,常年抡斧劈柴、扛石垒墙,那一巴掌打得孙繁星身子一晃,脚下踉跄,往后退了两小步,脚跟险些绊在门槛腐朽翘起的木茬上。
她不恼,也不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抬起左手,慢悠悠地、极其自然地摸了摸那半边烫麻的脸颊。
指腹蹭过皮肤时,微微停顿了一瞬,嘴角还牵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压着无声的刃。
这时,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眉眼生得凶戾的男人,趿拉着拖鞋,“哐当”一声从屋里钻了出来。
他一眼瞥见孙繁星,顿时咧开嘴,笑得又贱又凶,牙缝里还嵌着点菜渣。
“娘,我媳妇回啦!”
他脚上趿拉着一双鞋帮裂口、胶底磨穿的破胶鞋,裤腰松垮垮挂在胯骨上,裤带系得歪斜,一走一晃。
脖子上挂着半截褪色硬的红布条,边缘毛糙,像是哪家办喜事时胡乱扯下的残物,早没了半分喜气,只剩一股子陈年霉味。
他,就是孙繁星在山里名义上的“丈夫”。
那个叫牛大壮的男人。
老太太撇着干瘪的嘴,浑浊的眼珠斜斜一翻,冲儿子嘟囔道。
“回是回来了,可娃没跟着回来啊!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孙繁星没有火,脸上甚至浮起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她微微侧过身,冲那男人咧嘴一笑,声音清亮而平稳。
“大壮,我这次回来,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是来接你和妈一起进城住的。”
她说话时,左手背在身后,手指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里,尖锐的刺痛感一阵阵泛上来,硬生生压住了喉咙口翻涌的酸涩,留下四道浅白印子,像无声的控诉,又像一道道结了痂却未愈合的旧伤。
她转过身,目光温软地落在景荔脸上,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阿笙,咱能不能晚点走?我想再陪一晚上……就一晚上。”
景荔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只听见他喉间轻轻滚出一声“嗯”,短促、柔软,像一片羽毛落进寂静的深潭里。
这时,牛大壮才迟钝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从孙繁星脸上挪开,顺着她肩膀往后一瞥。
这才赫然现,她身后还静静站着个姑娘。
他一抬眼,当场愣住,瞳孔骤然缩紧,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钉在景荔脸上,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出轻微而干涩的“咕噜”声,仿佛吞下了什么滚烫又苦涩的东西。
村里早年曾拐来好几个外乡女人,或哭或闹,或寻死觅活,或蜷缩如鼠。
论模样、气性、筋骨,大花算是最出挑的那个,皮肤白净,眼睛水亮,说话时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悬着的风铃。
当年孙繁星被孙星辰带出去时,名字还叫牛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