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时候,她会卸下沉重的纯白战斗装甲,换上一身当年和皮娜一起挑选的浅粉色休闲裙装,那身裙子早已被风沙磨得有些褪色,边角沾着洗不掉的黑渍,可她依旧打理得格外整齐,粉色的长用一根简单的白色绳束起,那也是皮娜送给她的小礼物,哪怕绳早已失去弹性,她也从未换过。
她会踩着一双破旧的平底鞋,沿着早已断裂的城区主干道,一步步走向曾经的中央商业街,这条路,是当年她和皮娜趁着战斗间隙,偷偷溜出来闲逛的路线,一步一步,分毫不差,连脚步的快慢、停顿的位置,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敢陪伴。
地面的幸存者远远看到她的身影,都会立刻躲进残破的地下室或是钢筋废墟的缝隙里,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们见过这个朝圣者斩杀莱彻时的狠戾,见过她对着方舟方向露出的冰冷恨意,也见过她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轻声说笑、眉眼温柔的模样——那模样太过诡异,太过疯魔,让他们打心底里畏惧,这个看似圣洁的妮姬,早就被逝去的同伴缠上了,她的魂,早就跟着皮娜一起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幻影操控的躯壳。
桃乐丝从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到那些躲闪的目光。她的眼里,只有身侧那个不存在的人。
“皮娜,你走慢一点啦,每次都这么急,小心摔倒。”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轻柔得像棉花,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眉眼弯起的弧度温柔至极,和平日里那张掩盖黑暗的天使假笑截然不同,这是自心底的、只对着皮娜才会露出的神情,纯粹又温暖,可这份温暖,落在空无一人的身侧,却显得格外悲凉,格外荒诞。
她仿佛真的能看到皮娜就走在她身边,还是当年那个小小的、活泼的量产型妮姬,穿着简单的浅色工装,扎着低马尾,眼睛亮晶晶的,正蹦蹦跳跳地指着前方残破的橱窗,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桃乐丝的脚步下意识放慢,配合着身侧幻影的步伐,手臂微微弯曲,做出一个被人挽着的姿势,指尖虚虚地拢着,仿佛真的能触碰到皮娜的胳膊,能感受到那份温热的触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臂弯里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风沙穿过,只有无尽的虚空,可她宁愿欺骗自己,宁愿沉浸在这份虚假的陪伴里,也不愿面对皮娜早已消散的现实。
这条曾经繁华的商业街,如今早已沦为一片废墟。
精致的玻璃橱窗碎得七零八落,散落着玻璃渣和锈蚀的金属碎片,曾经摆满漂亮衣物、可爱饰品的货架,如今只剩下歪歪斜斜的框架,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蟑螂爬过;街边的甜品店早已倒闭,招牌掉落在地上,被风沙侵蚀得看不清字样,柜台里的甜品早就霉变质,散出淡淡的腐臭;连锁的饰品店、服装店、文具店,全都成了莱彻偶尔栖息的巢穴,唯有桃乐丝,固执地把这里当成当年的模样,当成她和皮娜专属的逛街之地,无视所有的破败与肮脏,无视周遭的危险与死寂,一遍又一遍地走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当年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地和幻影里的皮娜,度过属于她们的“闲暇时光”。
她停在一间残破的饰品店橱窗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玻璃上满是裂痕和灰尘,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她眼底的光。
她歪着头,看向身侧,语气轻快地开口“皮娜,你看这个夹,是不是很适合你?当年你盯着它看了好久,舍不得买,现在我们把它带走好不好?”
说着,她伸手推开早已变形的店门,木门出刺耳的吱呀声,扬起漫天灰尘,她却毫不在意,弯腰在杂乱的废墟里翻找着,指尖被生锈的金属划破,渗出淡淡的血液,她也没有丝毫察觉。
她翻出一个早已褪色的粉色兔子夹,夹上的钻掉了大半,边缘锈迹斑斑,她却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踮起脚尖,做出一个给皮娜别夹的动作。
“你看,多好看,我们皮娜戴什么都可爱。”她笑着,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真的看到皮娜戴着夹,开心地转圈的模样。
她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气,像是在揉皮娜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这份温柔,终究是落了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沙吹过的声音,衬得周遭愈寂静,愈孤寂。
她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废墟商业街里,陪着幻影皮娜逛了一个又一个“店铺”。
走到曾经的甜品店门口,她会停下脚步,笑着说“皮娜,你最爱的草莓蛋糕,今天我请你吃”,然后蹲在地上,做出一个递蛋糕的动作,自己再微微张口,做出品尝的模样,嘴里还喃喃着“还是当年的味道,对不对”;走到街边的长椅旁,她会轻轻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轻声说“累了吧,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保持着并肩而坐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开口说几句战斗时的趣事,说几句对未来的期盼,那些话,全都是当年她和皮娜一起坐在这里时说过的内容,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进心底的台词,重复了千万遍,依旧不肯停止。
她会和幻影皮娜分享最近斩杀莱彻的经历,会抱怨风沙太大迷了眼睛,会说方舟里的那些人依旧冷漠,会说自己好想回到以前,回到只有她和皮娜、还有同伴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
她说话的语气时而轻快,时而低落,时而带着小小的委屈,仿佛皮娜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真的在给她回应。
她会在“听完”皮娜的话之后,轻轻点头,笑着说“我知道啦,我会小心的”,或是皱起鼻子,故作生气地说“就你会哄我”,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外人看来,这个粉妮姬就是在自言自语,对着空气演着一场只有自己是观众的戏,疯魔又可怜。
这场虚空的逛街,往往会持续整整一个白天,从天光微亮,到夕阳西沉,直到暮色笼罩整片废土,莱彻的嘶吼越来越近,她才会依依不舍地起身,对着身侧的幻影说“皮娜,我们该回去了,下次再一起来逛好不好”,然后一步步沿着原路返回,依旧保持着被人挽着胳膊的姿势,脚步缓慢,语气温柔,仿佛身边的幻影真的会一直陪着她,永远不会离开。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时间对桃乐丝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她的生活,就是无限循环着和皮娜相关的一切。
除了固定的虚空逛街,她还会重复无数个当年和皮娜一起做过的小动作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摆上两副餐具,给身边的空位置盛上食物,轻声说“皮娜,多吃一点”;睡觉的时候,会朝着身侧空出的位置靠一靠,仿佛怀里抱着什么人,嘴里喃喃着皮娜的名字;整理装备的时候,会特意拿出皮娜曾经用过的一把小型枪械,细细擦拭,擦了一遍又一遍,哪怕那把枪早已损坏,再也无法使用,她也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甚至在战斗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朝着身侧喊一句“皮娜,小心身后”,喊完之后才猛然回过神,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眼底的光瞬间熄灭,陷入长久的沉默与失神,动作也会变得迟缓,任由莱彻的攻击落在自己的装甲上,哪怕受伤,也毫无反应。
她不是不知道皮娜已经死了,不是不知道身边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她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皮娜被感染后痛苦的模样,全是方舟大门紧闭的冰冷画面,她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清醒地知道,皮娜的数字灵魂没有被方舟接纳,早已彻底消散在这片废土之上,再也不会回来,身边的欢声笑语,身边的温柔陪伴,全都是她自欺欺人的幻象,是她不肯接受现实,硬生生在心底捏造出来的牢笼。
可她不敢醒,也不肯醒。
失去皮娜,失去方舟的信任,被人类彻底背叛之后,皮娜的幻影,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她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如果连这份幻影都消失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她的灵魂会彻底崩塌,她会变成一具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战斗机器,甚至会彻底疯魔,被心底的恨意与愧疚吞噬。
所以她宁愿活在虚假里,宁愿让时间永远停留在皮娜活着的时候,宁愿被这份执念牢牢捆绑,也不愿踏出过去半步,不愿面对没有皮娜的现实。
皮娜的影子,早已渗透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阴魂不散,如附骨之疽,哪怕她试图接触新的人,试图建立新的人际关系,这份执念也会立刻跳出来,把所有新的可能彻底掐灭。
曾经有几只落单的妮姬,在地表迷失了方向,偶然遇到了桃乐丝,她们听闻过这位前女神部队代理队长的威名,想要追随她,想要和她一起并肩作战,想要成为她新的同伴。
其中一个量产型妮姬,身形和皮娜有些相似,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软糯,小心翼翼地靠近桃乐丝,轻声说“桃乐丝大人,我们可以跟着您吗?我们会好好听话,帮您一起对抗莱彻”。
那一刻,桃乐丝的眼神有了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的妮姬,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皮娜的替身,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可这份柔和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冰冷的戾气取代。
皮娜的幻影在她眼前骤然变得清晰,就站在那个妮姬的身后,眼神委屈,仿佛在责怪她为什么要找别人代替自己。
桃乐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得吓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厉声喝道“滚开!别用这副样子看着我,你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她的声音太过尖锐,太过冰冷,带着蚀骨的偏执,吓得那几只妮姬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桃乐丝看着她们慌乱逃离的背影,缓缓蹲下身子,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的空气,轻声道歉“皮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找别人代替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仿佛真的惹恼了身边的幻影。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接纳过任何一个想要靠近她的人,无论是幸存者,还是落单的妮姬,只要有人试图走进她的生活,试图取代皮娜的位置,试图让她放下过去,她都会立刻变得冷漠、暴戾,用最尖锐的态度把人推开,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只和幻影里的皮娜相伴,只活在属于两个人的过去里。
旁人都说,桃乐丝被皮娜的鬼魂缠上了,阴魂不散,走火入魔。
只有桃乐丝自己知道,不是皮娜的幻影缠着她,是她自己死死抓着皮娜不放,是她自己不肯放手,不肯向前。
她把皮娜的死,全部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归咎于人类的背叛,这份愧疚与恨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在里面,网的中央,是永远停摆的时光,是永远鲜活的皮娜,是永远走不出的过去。
她会在每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刻,站在废墟的高处,看着天边的晚霞,挽着幻影皮娜的胳膊,轻声说“皮娜,你看,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她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抱着皮娜用过的枪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喃喃着“皮娜,我好想你”;她会在每一次战斗结束后,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失落地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的世界,再也没有新的故事,再也没有新的回忆,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皮娜,所有的行为,都在复刻过去,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幻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