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绘梨衣……”
他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卑微,像一根细刺,轻轻刺破了林间的宁静。
原本闭着眼、享受安稳的绘梨衣,在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身子猛地一颤,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红色眼瞳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疏离,没有期盼,没有激动,没有往日里等待sakura时的欣喜,只有一丝本能的害怕,下意识地往空的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空的衣衫,将半张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眸子,怯生生地看向不远处的路明非。
这是她曾经等了无数次的人,是她在红井里临死都念念不忘的sakura,可此刻真正见到,她却没有丝毫想要靠近的欲望,只有本能的回避。
因为她清楚,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没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没能救她于死地,没能给她安稳,而身边的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愿意倾尽所有信任的人。
“空……怕……”
绘梨衣小声开口,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紧紧贴着空,寻求庇护,这是她最本能的反应,也是最直白的态度。
空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狼狈不堪的路明非,没有起身,没有敌意,没有炫耀,也没有丝毫的嘲讽,依旧是那份淡然随性的模样,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轻轻抬手,拍了拍绘梨衣的后背,动作轻柔,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语气清淡,没有丝毫波澜,对着路明非开口,声音温和却疏离,字字清晰,直白坦荡,完全贴合自己的本心。
“她现在很安全。”
“我叫空,只是一个路过这个世界的旅行者,红井一事,不过是顺手为之,我看不惯宿命强行碾压一个无辜的人,所以帮她挣脱了枷锁,斩断了献祭的命数。”
他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怀里依赖自己的绘梨衣,眼底没有贪恋,没有执着,只有一片淡然,继续说道,语气坦荡得近乎直白,毫不避讳自己的态度“我救她,只为让她活下去,摆脱小怪兽的宿命,至于她是否依赖我,是否对我倾心,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走过万千世界,见过无数生灵,身边从不缺相伴之人,后宫之中,从不缺风华绝代之辈,不差她一个,也不会刻意强求什么。我会陪她一段时日,等她真正安稳,便会离开,继续我的旅途,不会停留太久。”
这番话,说得平静又淡然,没有丝毫炫耀,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路明非的心底,将他最后一丝执念与希望,彻底绞碎。
路明非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空的话语,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
他终于明白,自己拼了命想要争取的救赎资格,在对方眼里,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事;自己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人,在对方眼里,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甚至连刻意停留都算不上;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完成,自己一辈子都给不了的安稳,对方随手就能给予。
他的懦弱,他的无力,他的迟到,他的悔恨,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是那个在绝境里缺席的人,是那个给不了希望、给不了救赎的人,是那个注定只能错过、只能留下终身遗憾的人。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紧紧依偎在空怀里、满眼依赖的模样,看着她看向自己时疏离怯弱的眼神,再也没有了红井里那份至死不渝的等待,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对sakura的满心期盼,心底最后一丝坚持彻底崩塌。
他没有上前,没有纠缠,没有质问,也没有疯,他骨子里的懦弱与自卑,再次占据了上风,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没资格质问绘梨衣的选择,没资格打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没资格再以sakura的身份,要求她跟自己走。
他给不了她自由,给不了她安全,给不了她说话的权利,给不了她活下去的保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就是放手,就是看着她好好活着,看着她被妥善安放,被温柔以待。
绘梨衣从空的怀里探出小半张脸,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泪流满面的路明非,心底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激。
她记得这个少年曾经给过她的温暖,记得他送的樱花卡,记得他说过要带她去看樱花、吃螃蟹,那些温暖的瞬间,她不会忘记,却也只能停留在过去。
她鼓起勇气,用刚学会不久、依旧生涩软糯的短句,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疏离却礼貌,没有丝毫伤人的恶意,却字字戳心,道出了最真实的心意“sakura……谢谢你……”
“以前……等你……”
“现在……有空……”
“空救我……保护我……绘梨衣……跟着空……”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吃力,却无比坚定。
她在感谢路明非曾经给予的温暖,也在告别过去的等待,更在表明自己当下的心意——她的身边,已经有了空,她不会再跟任何人走,不会再回到过去的日子里。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自己辜负、却最终得到救赎的少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释然与遗憾,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好……好……”
“绘梨衣,你活着就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不打扰你了,再也不打扰了……”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没有再看第二眼,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崩溃,忍不住想要上前抢夺,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也没资格。
他缓缓转过身,拖着满身的伤痕与疲惫,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着林间深处走去,背影落寞又孤寂,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铺满樱花花瓣的地面上,满是凄凉。
他终究还是没能成为绘梨衣的英雄,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个等了他无数次的少女,终究只能带着这份终身遗憾,离开这片属于她的安稳之地,从此,殊途陌路,再无交集。
林间再次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溪水叮咚,晚风轻拂,樱花簌簌飘落,路明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有了踪迹。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落寞离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多看,只是重新将头靠回空的肩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眼底的怯意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安稳。
她知道,那个曾经的念想,彻底结束了,从此,她的世界里,只有身边这个少年,只有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
空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淡然地望着月色,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追寻与告别,从未生过。
他不在意路明非的悔恨与落寞,不在意绘梨衣的过往与告别,他只是在这里,陪着身边的少女,度过这个安稳的夜晚。
漫天樱花依旧在月光下缓缓飘落,落在两人的间、肩头,落在静谧的溪面上,随波远去。
迟来的追寻,终究只能换来一场落寞的告别;绝境中的救赎,才是命中注定的相依。
那个曾经在红井里等死的小怪兽,终于彻底摆脱了宿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夜晚,而这场相遇,也终将顺着时光,慢慢走下去,直到空启程的那一天,可至少此刻,岁月静好,再无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