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临睡前,穆然反常地有些闹腾。
他一向有眼力见儿,睡相也十分老实,睡着了就贴着墙,最多占二十公分宽的地方,绝不翻到司野那边去讨人嫌。
司野听到他翻来覆去地在旁边烙饼,不知道这小子抽什么风,闭上眼睛没理,等他自己消停。
穆然翻了会儿果然不动了,司野闭着眼睛,睡意模糊时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凑了上来,热烘烘地在他肩窝拱个不停。
穆然很小心地在司野身上嗅着,没闻到白天那个很讨厌的信息素,只有淡淡的柠檬浴液味儿。他略微放心,还想再确认,屁股蛋突然一痛,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司野平躺着,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找奶呢你,再动信不信把你扔下去!”
穆然不敢动了,好半天才又开口:“哥,那个alpha不是好人,你别信他的。”
司野没什么好气:“你又知道了?”
黑暗里,穆然的表情带着茫然。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司野今天下午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只是从信息素上判断出对方来者不善,如果司野继续跟他在一起,会出事的。
向来乖顺的穆然执拗起来,他冒着被大哥丢下床的风险继续道:“哥,你是不是没钱了,阿姨看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我可以和你一起赚,你别去好不好?”
“没钱”二字戳中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有一瞬间司野是真想把这烦人的小东西丢出去,可他终究是忍住了,用被子把穆然罩住,囫囵个拖进怀里锁起来:“闭嘴睡觉。”
这么说着,他却是不得不要思考齐老板给出的邀请。如果再过五年,司野可能会当场一拳打在那老登脸上,然后让他滚,可十来岁的司野实在身无长物,要反反复复去判断一个诱人的机会里是不是藏着致命的刀子,潜藏的风险下又能不能捞到相应的好处。
他的脑子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说,要不就算了吧,如果真的出事,家里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尖叫道,可如果放弃,两期的治疗费用就没了,司清的身体拖不起。
司野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像是想从中盯出一个答案来。可惜没有,所有的选择以及背后的后果都需要他自己去承担。
第二天早上穆然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睡到了司野的怀里。少年眼下带着青黑,嘴唇紧紧抿起来,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较劲。穆然把他垂落的头发拨到脑后,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都没敢动,生怕这个温暖的怀抱像泡泡一样一戳就要破掉了。
司野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齐老板的邀请。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这样给自己找了理由,除了穆然的提醒,那个圈子显然不像自己这种愣头呆脑的少年能闯的。
日子还是得继续往下过,拒绝了齐老板之后,司野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台赚钱机器,整日泡在拳场里,接的比赛也更多了。然而就算他打人和挨打的经验都不少,在这种强度的对抗里,还是免不了受伤。
身上的淤青一层叠一层,司野不敢吃太多止疼药,只能硬抗,晚上疼到睡不着,他就坐起来发呆。
我还能坚持多久?他无法避免地想着。
压力像落在身上的巨石,压得他无法呼吸,连骨骼都咯吱作响。司野心烦意乱,下床接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坐在沙发上盘算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钱,怎么都填不上生活这个巨大的窟窿。
主卧传来窸窣响动,司清跻着拖鞋走了出来。她判断着客厅里的细小动静,轻声问道:“小野?”
“妈。”司野叫了一声,“身体不舒服吗?”
今天司清刚去医院抽了腹水,整整四公升,注射白蛋白后还是出现了低血压现象,一到家就回房间躺下了。
司清坐到他旁边,好半天都没说话。
她一向爱干净,身上总是带着香喷喷的味道,司野小时候特别喜欢趴在她怀里闻,说那是“妈妈味”。现在那种味道已经完全被中药和消毒水覆盖,她坐在身边,司野都感受不到她,随时可能面临失去的恐惧让人舌根发紧。
就在这时,司清开口道:“妈妈现在是累赘了。”
司野眼底酸涩,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她,生怕一开口就要无助地哭出来了。他按了按眼皮,握住司清干瘦的手背:“妈,你别多想,等我攒够钱,我们就去治疗。”
有一瞬间,他忍不住想,是不是拒绝齐老板的决定做错了。如果他拿到了那笔钱,现在已经带司清做了一期治疗,腹水就不会这么严重,司清也能少受一些罪。
司清只是说:“小野,妈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但要是真到了出不了院的那天,就不治了。”
对一个半大孩子说这些话实在太过残忍,司清张开手,忍着伤口被牵扯的钝痛,抱住了她的小孩,声音哽咽:“妈不能一直拖累你。”
是她找了那个男人,又没勇气离开,连累着司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在最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每天疲于奔命。这太不公平了。
来自身体的剧痛和母亲的怀抱奇异关联在了一起,很久之后,司野发现自己开始恋痛,这种在少年时代跟他如形随形的感觉让他憎恨,却又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