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东西在司清面前才会像个真正的小孩子,嘴甜爱笑,什么好听说什么,哄得司清笑眯眯的。司野瞄了一眼他的发旋,接茬说:“大厨师擀吧,我包饺子。”
这是穆然结束流浪生活后的第一顿饺子,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撑得躺在沙发上直哼哼。
晚上八点多,墩子端着一碗红烧猪蹄上来了:“我妈炖了一下午,说盛点儿给你们尝尝。”
一进门,看到桌上白花花的饺子,他惊奇道:“呦,终于不是速冻的了,野子你总算学会擀皮儿啦?”
司野把手里的数学书收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擀。”
“真行你。”墩子比了个大拇指,看到司清房门关着,压低声音,“使唤六七岁的小孩你良心不会痛吗?”
穆然闻见猪蹄味凑过来,刚好听到这一句:“我乐意给我哥使唤。”
说罢,抬头眼巴巴看着司野:“哥,我还能吃一块么?”
司野伸手摸了把他的肚子:“最多再吃两块。”
墩子在一边看着,满脸痛心疾首:“你给这小子灌什么迷魂汤了,这么死心塌地?”
司野翘着二郎腿坐着,嘴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呼噜了把小崽子的脑袋:“乖。”
穆然呆呆看着他,嘴里的猪蹄都忘了嚼,几乎要长出条尾巴,兴高采烈地摇一摇。
又吃完半碗猪蹄,穆然总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墩子捏捏肚子上的“游泳圈”,有些欲哭无泪:“我感觉自己胖得真冤枉。”
“先去洗澡吧。”司野对小崽子说。
穆然“哦”了一声,回卧室拿上浴巾,又从茶几下摸出块肥皂,踩着拖鞋往洗手间去了。
真是……比狗听话,还比狗省心,墩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你中考真不来了?”他看了眼司野放在手边的数学课本,犹豫着问道。
“考了也读不了。”司野说。
读书已经是一件远在他计划之外的事,但自学能给他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司野自然不会将这些宣之于口,显得自己可怜又不自量力。
“我也不想上了,不是那块料。”墩子说,“等中考完我就跟我爸把小卖部做大一点,或者自己干点别的。”
两个迷茫的少年没讨论出什么所以然,面对前途未卜的未来都有些忧郁。
要是人生能一眼看到头就好了,司野有些茫然地想,要是他能看到一条清晰的充满苦难的路,就趁早退出,不他妈玩了。可命运这种东西偏偏毫无定数,那点虚无缥缈的能摆脱泥潭的希望始终沉淀在他心底,逼着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活下来,再去拼一把。
他想得口干舌燥,从兜里摸出半包烟,走到窗边点上。
“哎,你小子什么时候会抽的。”墩子跃跃欲试,“给我也来一根。”
司野看了眼他脑干缺失般的弱智样子,感觉这货心里的郁闷不足自己万分之一,没好气地把烟和火机一起丢了过去。
墩子把烟点上,一边咳嗽一边吸,pose都摆好了总觉得得说点成熟的话题以示自己老练。他想起来什么,看向面色沉郁的司野:“话说回来,那小崽子你打算怎么办?”
“派出所那边没来消息,你打算一直养下去啊?”
平心而论,墩子对这小东西挺有好感。话少,有眼力见儿,还能隔三差五帮他刺探菜市场菜价。但养个小孩不是添双筷子就能完的,特别是司野家这种情况,实属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司野吐出一口烟雾,沉默着没吭声。这话墩子问过他一次,他一直没能想出个答案,把小崽子送走这个念头出来之前,他先想到了穆然睡觉打小呼噜的样子,送自己钢笔的样子,以及方才吃饭时仓鼠似的往嘴里塞饺子的样子。
明明才来了几个月,这小东西却像是完全渗透进了他的生活里,想甩都甩不掉了。
偏偏墩子还在那说:“没人认领的话应该会被送去福利院吧,我们这福利院的条件,啧……”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澡回来,就穿着条小裤衩,直愣愣站在门边,两个吞云吐雾的少年都没察觉。
司野张了张嘴,还没想到要说什么,那小崽子丢了毛巾肥皂跑过来,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他察觉到小崽细细的发抖,没一会儿,腰间的一小片布料就传来了湿意。
“这……”墩子目瞪口呆。
司野夹烟的手指一挥,示意他快滚,然而等墩子真的滚了,他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最终他在窗台外掐灭了烟,在穆然湿漉漉的头发上摸了一把,语气带着三分惯常的不耐烦和三分伪装出来的淡定说道:“行了,别听你胖墩哥瞎说,我还能养不起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