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任小名手里拿着体检报告,又审视着她妈,觉得她妈说的不是假话,如果真的身体出了问题却撒谎瞒着她,她能看得出来。从小到大,她和她妈对彼此撒过无数次的谎,在俩人旷日持久的斗法经验中,往往是你使一招,我高一筹,难分上下,就等着对方露出难得的破绽时,才能凭运气拣个漏,得窥只言片语的秘密。小时候她人微言轻,在体力和智商上都不占优势,动辄被她妈耍得团团转打得鬼哭狼嚎,长大后才渐渐旗鼓相当,打成平手。而现在,在这个家里,她才是家长。
&esp;&esp;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个人的家庭地位渐渐地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任小名很满意这种状态。以前她不乐意,每当任美艳不在家,只能她给任小飞做饭的时候,她就骂,凭什么我要当这个家里的妈,但后来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确认她妈身体没问题之后,她轻松了许多,甚至觉得自己云淡风轻坐在这里,看着她妈絮絮叨叨地解释没经过她同意就又结了婚这件事,浑然不知她已经发现了遗嘱的存在,也挺有趣的。
&esp;&esp;于是她在沙发上挪了挪,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esp;&esp;“再讲讲吧。”她说。
&esp;&esp;“还讲什么?我都说了这么半天了。”她妈一脸不解。
&esp;&esp;“讲你愿意告诉我的,和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任小名慢悠悠地说。
&esp;&esp;她自然也不会傻到直接去质问她妈为什么立遗嘱,钱留给了谁。她要先听她妈愿意解释几分,然后再自己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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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esp;&esp;俩人促膝长谈到深夜,母慈女孝,一片和气,任小名不仅记住了杨叔叔的名字,还详细地了解了他的年纪,属相,生日,工作单位,退休时间,家里住房面积,子女婚姻状况,甚至他以前的老伴什么病在哪个医院去世的都一清二楚。
&esp;&esp;她妈流露出难得的诚恳,“这一回妈妈是真的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妈说,“你相信妈妈。你现在大了,过上了你自己的好日子了,妈妈也要好好过,对不对?”
&esp;&esp;任小名没吭声。这一回是真的,那以前的那些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想。
&esp;&esp;“你会搬出去住吗?”她问她妈。
&esp;&esp;她妈知道她的意思,就摇头,“怎么可能?”她妈往任小飞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你杨叔叔平时会过来,周末他儿子媳妇带孩子回来,他就回去。我是不会搬走的,小飞不能没人照顾。”
&esp;&esp;任小名点点头。
&esp;&esp;“那,你同意了?”她妈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问。
&esp;&esp;“你证都领了,酒都办了,现在问我?”任小名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已经没有生气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原本也没有资格生气,但还是回呛了一句,“我不同意有用吗?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esp;&esp;她妈脸色变了一变,露出尴尬和愧疚的神情,看她不再说话了,就讨好地说,“那,你饿不饿?给你做点夜宵。”
&esp;&esp;这就是她妈愿意解释的极限了,任小名心里想。看来关于遗嘱的事,她妈是半点都不想跟她透露。想到母女俩斗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段位应该很高了结果还是在她妈面前吃软钉子,她不免有些丧气。
&esp;&esp;“没胃口,我睡觉了。”任小名说,拖鞋一蹬,腿往沙发上一跷。她妈只好站起身,到自己房间里拿了被子和枕头给她。
&esp;&esp;从他们搬到这里那年开始,任小名就睡在客厅,以前念高中的时候还留了张简易床和小书桌,让她周末从学校回来的两天用,她考上大学之后,床和书桌被卖了,她再回来就只能睡沙发,不过她习惯了,哪里都能睡,倒也不觉得别扭。
&esp;&esp;“真的不吃?”她妈回了房间,想了想又开门问。
&esp;&esp;任小名没回答,翻了个身,背冲着她妈,没一会就听见她妈关门的声音。
&esp;&esp;她妈做饭很好吃,但不怎么做,她从小习惯了用自己拙劣的厨艺填饱姐弟俩的肚子,所以偶尔赶上她妈亲自做饭就简直是人间盛事。想了想,她又有好几年没有吃过她妈做的饭了。
&esp;&esp;第二天早上走得早,任小名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没想到任小飞悄没声地开了门蹭到她身边,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差点一嗓子把她妈喊醒。
&esp;&esp;“你干什么?大早上闹鬼啊?”任小名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骂他。
&esp;&esp;“姐。”任小飞顶着睡乱的鸡窝头看着她,脸上还有枕巾的印子。“姐,你别不管我。”
&esp;&esp;任小名上手狠狠掐住他的胳膊,他连连喊疼。
&esp;&esp;“回屋睡你的觉去。”任小名说,“我说了多少次了,再管你我就是狗。”
&esp;&esp;任小飞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看着任小名拿行李出门。
&esp;&esp;“我就是世界第一狗。”任小名说。
&esp;&esp;坐在去机场的车上,她脑子里想的全是要弄明白她妈这遗嘱是怎么回事。正好手机里梁宜给她发打官司需要准备的资料,她就顺便问了她一句。“我妈立了个遗嘱,把钱留给别人了,但是我都不知道那人是谁,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地址,什么都没有,光有个名字,怎么查啊?”
&esp;&esp;结果梁宜发来一句,“你把我当人口普查的吗?直接问你妈不就行了。”
&esp;&esp;任小名就叹了口气没回复。她总是这么别扭,越亲的家人,越一边在背后百般琢磨算计一边当面岁月静好和睦美满。
&esp;&esp;退出对话框,她看到另一位家人发来的信息,问她几点落地,她就截了航班的图发过去。
&esp;&esp;知道任小名的到家时间,刘卓第这才放松地趴在床上,自己的手机扔到一边,专心研究手里这个手机。这是任小名留在家里的备用手机,她不在的一整天,刘卓第仔仔细细地翻了家里属于她的每一件物品,没有任何收获,原本想着解锁手机更是大海捞针一样难,没想到竟然被他打开了。就试了四次密码,两次是她生日,一次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最后一次是他以前见过她输的旧密码,以为早就不用了,结果她竟然没换。040601,一串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含义但很久前见过她用的数字。
&esp;&esp;备用手机里没有什么值得他定睛细看的信息,相册里全是工作截图,联系人都备注着工作后缀,连网购订单都是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用品。
&esp;&esp;究竟想找到点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天陈君航一句无意间的聊天提醒了他,说,离婚这种两个人互相博弈的事,可以赌,但是不能没有底牌。他不知道任小名到底发现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找到一些任小名的破绽,这样即使以后两个人撕破脸,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esp;&esp;但任小名没有什么破绽,至少他知道的没有。
&esp;&esp;如果他的学生和读者们知道他们的情感导师和他伉俪情深的妻子在家里也和每一对陷入离婚疑云的夫妻毫无区别,瞒着对方像做贼一样互相寻找把柄为以后对簿公堂打前站,可是要笑掉大牙。
&esp;&esp;他一边想着,一边从网购订单里顺手点进了支付明细,又打开了转账记录,发现了一件有点值得琢磨的事。
&esp;&esp;任小名的转账联系人不多,除了工作上的,近年来有频繁转账记录的很少,她妈和她弟的账号他认得,她定期转账的,还有一个陌生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任小名转账给对方的记录,但她连对方好友都没加,所以看不到那边实名,只能看到一个字,认证资料显示是一个女的,但头像却是一个男的,像是截图,看不太清楚。
&esp;&esp;刘卓第盯着这个头像沉思了许久,看了看时间,把手机锁屏放回了任小名的书桌里。
&esp;&esp;任小名到家的时候看见他在,稍微有些惊讶。“不是有事吗?”她问。
&esp;&esp;“约了君航喝酒,他有事,就没去。”刘卓第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回答道。
&esp;&esp;“怎么样?家里都还好?”他问。
&esp;&esp;“嗯。”任小名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随口答。突然她看到放在地上的盒子,抬头问,“你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