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后来任小名才知道,舍管老师点名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她没到,打电话给她妈,她妈连夜跑到学校去,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她,情急之下就报了警。
&esp;&esp;那晚任小名成了宿舍楼里继失火事件之后的第二个瞩目焦点,所有的同学包括班主任和宿管老师都听说她因为家里不让早恋和小混混男友私奔了,家长找到学校来,她情急之下要跟男友殉情自杀,摔断了腿,最后是警察押送回来的。活脱脱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苦情大戏,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添油加醋,发展出了她自己都不敢听不敢信的诸多版本。
&esp;&esp;当然那都是后话了。任小名那一跤摔得她站不起来,被送到医院检查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需要回家静养。检查和治疗的全程都是她妈陪在旁边,任小名面如菜色,不敢看她妈表情,也不敢问话,渴了不敢要水喝,连疼都不敢叫出声来。
&esp;&esp;那个寒假她难得地赢了弟弟,短暂地成为了家里最金贵的那个人,整天像寄生虫一样躺在她的沙发上,吃饭喝水给端到面前,连上厕所都有人扶,还好家里小,没人扶她单脚蹦两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esp;&esp;她弟也听话,家里没大人的时候她叫他拿这拿那,基本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她并不放心,死活不让他做饭。于是到了该做饭的时候,她就叫他过来把她扶到厨房,再搬一把椅子,靠在椅背边上单脚站着做饭,不让他靠近,也不让他碰刀碰火碰炉灶。
&esp;&esp;他就无聊地坐在她的沙发上翻看她课本,无意间看到了柏庶的那个小本子,拿起来一翻,注意到了里面有趣的玄机,飞快地翻起页来,一遍遍地看着本子里画的那棵树从一棵矮小的树苗逐渐长高,然后枝繁叶茂。
&esp;&esp;任小名在厨房里瞄到他在翻,连忙叫道,“哎,你别乱动,那是我朋友的东西!”
&esp;&esp;“我知道。”任小飞抬头说,“是那天来找你的那个漂亮的姐姐。”
&esp;&esp;“你怎么知道?”任小名奇道,“你也不知道她名字,”说完想了一下,“本子上也没写名字啊。”
&esp;&esp;“……我又不知道她名字。”任小飞把本子放回原处,“好像你有别的朋友似的。”
&esp;&esp;任小名冲他挥了一下锅铲,“揍你啊。”
&esp;&esp;任小飞起身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任小名忙活。
&esp;&esp;“姐,你那天,不是真的想……那什么吧?”他问。
&esp;&esp;“那什么?”任小名看了他一眼。
&esp;&esp;“……私奔啊。”他说。
&esp;&esp;任小名咬咬牙,忍住了用锅铲敲他的念头,“……你猜。”
&esp;&esp;“我猜不是。”他很认真地猜道。
&esp;&esp;“……我谢谢你啊。”任小名哭笑不得,赶他去餐桌前坐着。
&esp;&esp;“我没太见过那人,但是我猜你不会跟他私奔。”吃饭的时候,任小飞仿佛不怕他姐揍他一样,不顾她的白眼,非要继续这个话题。
&esp;&esp;“是吗?你真聪明。要是咱妈像你这么聪明该多好,我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任小名说。
&esp;&esp;“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想离开咱们家。”任小飞一边慢吞吞地咀嚼,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我倒是不想你走,你走了,我和妈都会想你,但是你如果要走的话,也不会是这样的。”
&esp;&esp;任小名抬头看了他一眼。
&esp;&esp;“你这么好看又聪明,还是育才的好学生,随随便便就跟人私奔了,那多丢脸啊。”他说。
&esp;&esp;任小名立刻瞪他,他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支持你,姐。”他认真地说,“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我希望你风风光光的,很牛气的那种。咱妈虽然打你,但她也是为你好。她也不想你私奔,我也不想,我想你能考上好大学,去做你想做的事。”
&esp;&esp;“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任小名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脑门,“发烧了说胡话呢?”
&esp;&esp;他把她手拨开。“我说真的。”
&esp;&esp;任小名愣了片刻,低下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esp;&esp;“我知道。”她小声说,“我没想跟谁私奔,也私奔不了。我连打车回学校的钱都没有,我能去哪儿。我只是想拽着我喜欢的人一起。将来不管去哪儿,能一起走,总比自己走,要更敢一点。”
&esp;&esp;“没关系的。”她弟听了这话,有些出乎她意料地说,“你看那棵树,也不是非得跟别的树长一块,自个长自个的呗。”
&esp;&esp;任小名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懂。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来过咱们家的漂亮姐姐?”
&esp;&esp;任小飞吓得连忙低头扒饭。
&esp;&esp;柏庶的那棵树,从小树苗直到长大,有鸟儿来筑过巢,有蒲公英跳过舞,但大多数数不清的单调画面,只是多了一根枝,落了两片叶,或者刮过一阵风,下过一场雨。
&esp;&esp;可能真像她弟说的,自个长自个的,也挺好。
&esp;&esp;就像那棵生长在海岸线上的树,它在那个本不属于它的环境里落地生根,不也一样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给自己长出了一条活路。
&esp;&esp;在后来的很多个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退缩,畏手畏脚地想当个逃兵。即使是在那个宛如世界尽头的小岛上,在没有人认识她的教堂里,从阁楼房间走到婚礼草坪的那三分钟里,她也动摇过,但心情并没有那么沉重,最后也不过是在心里跟自己愉快地握手达成协议,这又是一次愿意为今天的冲动负责的尝试而已。
&esp;&esp;她踩着自己的登山靴轻快地跳过草坪前暴风雨留下的泥泞和水坑,把水溅到了白色裙子上也不在意。从旁边的鲜花里随手拣出几支,扎在一起,拿在手里当做手捧花,她就这样走到刘卓第面前。牧师问他们是否准备好了,两个人都觉得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并不太适合,忍不住笑出了声。
&esp;&esp;回想起来,她其实对这个仓促而简陋的小仪式还算满意。仪式结束之后,他们两人打算去海边的高崖上再拍几张照片,挂在天边的彩虹早已黯淡,天空阴云密布,只有远处层云笼罩的海平面上能看到从云层中隐隐穿透的几线天光。任小名走得近了点,把相机架到三脚架上,想拍长曝光,结果她忘了扣安全扣,刚刚走开两步,风陡然刮得紧了起来,礁石突兀,三脚架没架稳,一下子被风吹倒,相机不偏不倚地顺着陡坡滚了几下,掉进了大海。
&esp;&esp;那相机里有他们整个旅途中的所有记录,还有刚刚婚礼上服务生帮他们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就也跟着一起掉进了海里。因为有相机,两人都没怎么用手机拍照,谁能想到相机阴差阳错地殒命,最后只剩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比如那天相机没电了她随手拍下的那棵树,还有下楼之前她给她妈发的那张对镜自拍。
&esp;&esp;后来她跟她妈解释,说相机掉海里了,什么照片都没了,她妈还不相信,问她到底有没有办婚礼,是不是又随口撒谎骗她,她真是百口莫辩。直到她回国,给她妈看了那张她手写的誓词卡片,当时收拾行李时顺手塞进包里,没想到成了仅有的她真的办过婚礼的证据。
&esp;&esp;刘卓第的誓词说的什么,她记不得了。她的誓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愿意跋山涉水而来,我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在这一刻,你和我同样勇敢。”
&esp;&esp;再临时再仓促的誓言,在许下的那一刻也动人。虽说还没熬过漫长岁月便化作鸡飞狗跳两相厌,但她倒也不曾后悔。后来她再没有任何一次忘扣相机的安全扣,设备检查得很仔细,连没电的时候都很少遇到,但那一次的旅途和婚礼却实打实地在记忆的存储卡中丢失了,在跟她妈和她弟解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esp;&esp;她很想问刘卓第,当时他的誓词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但刘卓第大抵也会说不记得,他很聪明,该记得的从来不忘,比如他的那些充满仪式感的强迫症和他著作等身荣誉加持的身份,而不该记得的从来想不起来,比如那身份里到底有几分属于他,几分不属于他。或许他还很庆幸丢失了那场婚礼的全部影像资料,毕竟他后来曾经言之凿凿地告诉任小名,希望她以后不要再出镜。
&esp;&esp;再出镜便只是以他妻子的身份。
&esp;&esp;只有她妈一直耿耿于怀没有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总说她办了个假的婚礼。“你肯定是赌气。”后来她妈又说过好几次,“你还是记恨我呢。那年冬天,我陪你打完石膏从医院回家,你一路上那个眼神哦,可不像是看亲妈,就跟看仇人一样,恨我拆散你们小情侣了。你现在好了,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故意气我,给我来这出。”她妈唠唠叨叨地说。
&esp;&esp;她妈在“这么好的一个对象”眼中,也不过是她用来“吸血”的,房本上写了她名字便要全家蓬荜生辉感恩戴德的,精神病一样的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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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家人是你的后盾吗?你是个习惯保护别人的人,还是习惯被别人保护的人?”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