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但柏庶这边也没法说什么正常的话了,因为她爸妈就在旁边。她只能听李笑在那边说,“以前的事……我跟你道个歉。”
&esp;&esp;柏庶没有问当初那个打火机是不是她放的,也没什么意义,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她妈在一旁有些警觉又装作不在意地问,“是谁的电话?”
&esp;&esp;“……是任小名,要我明天跟她一起走,去学校拍毕业照。”她说。
&esp;&esp;“是吗?”她爸走过来,两个人在她面前坐下,就像是家人之间谈心的样子。
&esp;&esp;“爸爸妈妈之前也跟你聊过,”她妈温和地笑着说,“你平安幸福地长到十八岁,我们该给你的都给你了,别的不说,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你是要懂的。”
&esp;&esp;柏庶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sp;&esp;她以前在家里找到了父母领养她的秘密,一直瞒着不敢说,但她又不知道父母有没有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双重压力在她的心里缓慢发酵,让她现在已经不知道用怎样的神态来面对他们。
&esp;&esp;“你妈妈身体不太好,爸爸呢又比较忙,以后你长大了,这个家还要靠你。你说你想读大学,爸爸妈妈也同意,但是呢,一定要读离家近的大学,毕了业就尽快找个离家近的工作,然后爸爸妈妈会给你找优秀的对象结婚,别的都不重要。你明白爸爸的意思吗?”她爸也心平气和地说。
&esp;&esp;她又点点头。
&esp;&esp;“现在告诉妈妈,刚才是谁打的电话?”她妈问。
&esp;&esp;“……是任小名,要我明天跟她一起走,去学校拍毕业照。”她说。
&esp;&esp;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站起身,啪地一巴掌扇在柏庶脸上。她妈指甲修得尖,在她脸上划出三条细长的血痕。
&esp;&esp;“不可以对爸爸妈妈撒谎。知道了吗?”她妈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说,“也不可以违背爸爸妈妈的意思,以后也不可以。如果我们知道你瞒着爸爸妈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定会惩罚你的,听到了吗?”
&esp;&esp;“今天是报志愿截止的最后一天。”任小名说,“快点,我们赶紧去帮你改回来!”
&esp;&esp;柏庶却头一次犹豫了,“真的吗?”她问,“这样我爸妈就知道是我自己改的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esp;&esp;“那又怎样啊!”任小名比她还着急,一下公交车,拖着她就往学校跑,“快点,来不及了!你管他们知道不知道呢,到时你去了清华,还有谁能管你?”
&esp;&esp;同学们已经三三两两往操场上去准备拍照了,任小名和柏庶冲进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都忘记了敲门,把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惊住了。
&esp;&esp;“这孩子脸怎么了?”教导主任问。
&esp;&esp;“老师,柏庶要改志愿。”任小名连忙扯了柏庶的衣襟,示意她说,“她爸妈不让她报清华!”
&esp;&esp;教导主任立刻想起来了,一拍大腿,“是你啊,我就说呢,怎么家长到学校来改志愿没带孩子一起来的。还有这样的爸妈?能考上清华都不让孩子念,全市,全省有几个能念清华的啊!”
&esp;&esp;听到教导主任这样说,柏庶才抬起头,眼里有了神,表情也渐渐变回了任小名所熟悉的那个模样。
&esp;&esp;“嗯,”她坚定地点头,“我要报清华,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esp;&esp;“来得及,来不及也得来得及!”教导主任连忙说,“下午就要报到市招生办去了,你晚来一会儿就没戏喽!这孩子,自己的事啊,一点不上心,考清华都不上心,你还有什么事上心……”
&esp;&esp;教导主任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在一摞文件里抽出了柏庶的志愿表,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志愿从一个市里她没听说过的学校,重新换成了清华大学。
&esp;&esp;两个人飞奔到操场,全体高三毕业生已经站好了浩大的队伍准备拍大合影,她们俩来晚了没地方站,只好相互拉扯着从人群背后艰难爬上梯子的顶端,站在最边角的位置上。
&esp;&esp;柏庶刚站好,突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有鲜红的三道印,不由“哎呀”了一声。
&esp;&esp;任小名一回头,就反应过来,笑着指了指脸,小声说,“你可以侧过来。”
&esp;&esp;柏庶一愣。
&esp;&esp;摄影师已经在喊三二一,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柏庶下意识地往左侧头,挡住了有伤的左脸。不过她没想到,站在她左边的任小名也故意往右侧了头,冲她做鬼脸,柏庶没忍住,也噗嗤一笑。于是那张浩荡的集体毕业照里,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正脸,却留下了两个调皮地只露出侧脸还笑得像傻子一样的捣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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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谁会在毕业照里只留侧脸啊?”任小名在家里收拾以前的东西,翻到了高中时唯一的一张毕业照。那年为了陪柏庶改志愿,她俩都错过了自己班级的单独毕业照,唯一没错过的高三集体照里还只留下了侧脸,每次想起都还是觉得好笑。
&esp;&esp;“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柏庶,即使了解她的家庭之后,也还是羡慕她。但是其实后来想想,也不全是羡慕,是一种依赖,就好像有个人在我身边跟我比着,跟我一起走着,我就觉得我也可以继续走下去,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想看到她好,就跟想看到自己好一样重要。”任小名一边整理着旧照片,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朋友。”
&esp;&esp;“我知道,小时候你说起过她。”她妈在一旁坐着,看着她翻照片。
&esp;&esp;“那,你要不要跟我讲讲你这个朋友?”任小名问。“你看,我至少还有一张和我最好的朋友的合影,虽然在一堆乌泱泱的人中间,也看不清脸。你没有她的照片吗?我也想看看。”
&esp;&esp;她妈沉默了很久。
&esp;&esp;“没有了。”她妈轻轻地说,“一张都没有。”
&esp;&esp;“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任小名又问。
&esp;&esp;她妈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良久,说,“十八九岁吧,也就跟你考大学那会儿差不多年纪。”
&esp;&esp;“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看到这个名字,就感觉是个秀外慧中的女性。”
&esp;&esp;“是啊,”她妈点了点头,“我们小时候那会儿,谁的名字不是爹妈随便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我也羡慕她名字好听。”
&esp;&esp;“不像我,太俗气了。我哥叫有福,我叫美艳,一听就是不认字的爹妈给取的名。你爹妈一定认字吧?”
&esp;&esp;“也不认。”十八岁的文毓秀,梳着乖巧的短发,说起话来细声细语的,一看就脾气很好性格也温柔。
&esp;&esp;虽然她名字好听,十八岁的任美艳也并不羡慕她。任美艳名字虽然俗气,但名如其人,远近邻里都认识的最漂亮的姑娘,不施粉黛,不靠衣装,简单一把秀发结成乌黑的辫子,就不知道撩中了多少年轻小伙子的心。
&esp;&esp;她们两个人是师范中专的同班同学。任美艳不想念书,她有个相好的小伙子在邻市打工,她家里人嫌他穷,不让她跟他好,给她安排了一个家里满意的对象,有丰厚的彩礼,等拿到彩礼就可以给她哥娶媳妇,那准嫂子精明,彩礼不够数坚决不嫁。但那安排好的对象是个肥头大耳油腻猥琐的老男人,她不愿意嫁,一心想着脱离家里的管束跟她喜欢的小伙子私奔去浪迹天涯。
&esp;&esp;文毓秀和她同病相怜,也被父母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那婆家又穷,又远,她去都没去过,连那对象的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是不愿嫁。但跟任美艳不同,文毓秀一心想把中专念完,想毕业之后出来当个小学老师。
&esp;&esp;“说起来啊,跟你那时候一个样,拼了命要离开家。但我跟她呢,又不一样。我是好不容易找到那么一个人,以为跟着他就能有以后的好生活。她呢,好像跟我们那时候的人,全都不一样,她没有喜欢的人,不想要嫁妆,不想嫁人,不想生娃,什么都不要。我们还笑她自私,说,她也就现在嘴硬,迟早有一天会嫁人的。”
&esp;&esp;“后来呢?”
&esp;&esp;“后来没等到看她嫁人,我们就分开了,我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