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然后我就走了。”何宇穹说。
&esp;&esp;柏庶确实没有去亲戚家吃饭,更没有拉肚子。几天前她爸妈就问她,为什么别人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只有你的没到。“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学校弄晚了。”柏庶回答。
&esp;&esp;她爸妈给她填的那个志愿是当地的学校,她爸有个朋友就在学校做行政,打个电话到学校招生办,就得知根本就没有过她的档案。她爸妈立刻明白是她偷着把志愿改了回去。
&esp;&esp;他们收走了她的手机,任小名买完车票后发信息给她,时间和车次,她爸妈早就看到了,但柏庶拿不到手机,也没办法出门。
&esp;&esp;一直到昨天晚上,任小名连着给她手机和家里座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妈就问她,是不是你的同学。
&esp;&esp;她不承认,但几近绝望。情急之下,她偷偷翻出她妈平日里治疗慢性病常吃的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就倒出来一把,攥在手里,说,你们今天要是不让我走,我就把这些药都吃了。
&esp;&esp;她妈和她爸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平日里一样。
&esp;&esp;僵持了多久,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她不太记得了,一把药片就被她吞了进去。
&esp;&esp;可能药劲不大,又及时被她爸妈带去医院催了吐,打上点滴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听见她爸隔着帘子跟小护士说,孩子脆弱,高考没考好,别人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就她没收到,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一定带回家好好教育。
&esp;&esp;她妈就坐在她床前,小心避开她戳着针的手,一口一口地喂她喝小米粥。
&esp;&esp;“爸爸妈妈不会让你出去的。”她妈温和地说,“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果你走了不回来了,爸爸妈妈多想你啊。我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分别了,就想你能乖乖地陪在我们身边。从今天起,你不可以离开爸爸妈妈一步,知道了吗?”
&esp;&esp;小护士掀帘子进来做记录,听了个话尾,也认真地对柏庶说,“就是,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了,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父母怎么办?”
&esp;&esp;柏庶靠在病床上,一口口喝着小米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sp;&esp;
&esp;&esp;接到柏庶电话的时候,距离大规模的新生报到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任小名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爬上爬下地安床帘。她也是来了大学之后才在别人宿舍里见识到这个东西,每个人用帘子把自己的床围起来,需要的话可以把桌子也围起来,这样就圈出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安静又私密。她就和一个室友一起去市场量了布,买了铁丝和夹子,回来在自己的床铺上把帘子架起来。她的三个室友看起来都是很好相处的样子,一个北京本地人,还有两个江浙女孩,性格都很好,大家虽然还没太熟络,但也都礼貌客气。
&esp;&esp;总算也是拥有了自己的小天地,虽然只是四分之一房间,但对任小名来说,已经非常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她把自己并不多的东西在床铺上和桌上摆整齐,又爬上床去认真地调整床帘的边角。手机在下方的桌上响起,路过的室友顺手递过来给她。
&esp;&esp;“是我。”柏庶的声音。“我的天,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任小名连忙问,“这都几天了!要不是我每天乱七八糟的事,我就冲到清华去找你了!你哪天到的?报到的事搞定了吗?顺利吗?怎么样?”
&esp;&esp;连珠炮问了一大串,那边柏庶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去了。”
&esp;&esp;“什么?”任小名问,“不去了?你不去哪了?”
&esp;&esp;“我不去北京了。”柏庶说,“录取通知书被他们撕了,身份证也被他们扣着。他们说,那个学校可以补录掉档的。”
&esp;&esp;“什么玩意?!”任小名大惊,“你胡说什么呢?!录取通知书不是丢了也能报到的吗?不管怎么说,你人只要来了,怎么都会让你入学的,都能解决的!”听柏庶的语气波澜不惊,她就更急了,“你要上清华的,干嘛要去上你爸妈安排的破学校啊?你不是一直都要来北京的吗?你不是就想离开家吗?……像我这样的,都能离开家,你怎么不能啊?”
&esp;&esp;说出这句话,任小名觉得不妥,立刻缓和了语气,“对不起啊……”她说,“我有点着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esp;&esp;“我知道。”柏庶打断了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没有去争取?”
&esp;&esp;“不是的。”任小名说,“你……一定争取过很多了。我只是可惜。那你……就这么认了?”任小名替她不甘,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代入自己,她就气得脑袋都快炸了。虽然她这辈子也不可能体验到在清华读书是什么感觉,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替她抱不平。
&esp;&esp;柏庶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很轻,却也像以前那样冷静,仿佛不曾被任何的挫折消磨意志。“不会的。”她说,“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你见过的最坚定最强大的人,什么困难在我这儿,都是小打小闹。”她还轻轻地笑了一下,“放心,我没事儿。”
&esp;&esp;“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真的要去你爸妈安排的学校了?……那你的亲生父母呢,还找吗?”
&esp;&esp;“当然。”柏庶说。
&esp;&esp;挂断了柏庶的电话,任小名坐在刚刚围好的帘子里,发了很久呆。隔着一层帘子,她听到另外两个室友结伴回来了,饶有趣味地说着下午要开始的百团大战,商量着去报手语社还是话剧社。不知道谁带回了打包的饭菜,香味顺着帘子飘进来。又不知道是哪个室友接起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瞬间换成听不懂的家乡口音兴高采烈地叽里呱啦。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新奇而陌生的样子,一切也都是她在漫长的中学时代幻想过千百回的,大学该有的样子。
&esp;&esp;但这本来也是柏庶应该得到的,她们约好一起离开家,一起来大学报到,一起探索这个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大的城市,甚至很远很远的以后,她们还要一起去环游世界。柏庶那么聪明,那么坚定,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为一切顺利的大学新生活而感到兴奋快乐的不是她,而是自己,阴差阳错念了育才又撞了狗屎运考到北京的自己。
&esp;&esp;任小名怔怔地想着,差点掉下眼泪来。一个室友听见声音,掀开帘子看到她,吓了一跳,“任小名,你不出声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我们刚刚在说下午要去二操场看热闹,百团大战。一起吧?”
&esp;&esp;任小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笑道,“好。”
&esp;&esp;刚开学的很多事情都要适应,任小名一下子接收纷至沓来的新鲜事物,难免有些慌乱无措。她自知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处处忐忑又心虚,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成了笑话。三个室友一个喜欢国乐,进了校民乐团弹琵琶,另一个高中在国外交换过一年,来大学报到前爸妈先带着去常青藤名校膜拜过一圈,还有一个来自北京不错的高中之一,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高中三年几乎次次考班里倒数,但她看起来并不在乎,她男朋友就在隔壁学校,每天开车来接她出去约会不亦乐乎。大家好像都对生活有着不紧不慢的规划,只有她满是惶恐。这样的感受和她三年前刚去育才的时候有些相似,她拼命追了别人三年,总算追上了新的梯队,跟在大家后面,一直是那只不断摸索着怎么飞却还是飞不高的笨鸟。
&esp;&esp;这些话,她很想跟何宇穹倾诉,但他估计也在忙新入学的事,他们俩除了每天的短信,已经有好多天没打电话了。
&esp;&esp;那天她傍晚从外面回宿舍,走到楼门口,看到室友在门外附近的花坛边,拉着男朋友的手甜甜蜜蜜说着什么。任小名连忙快速绕过,三步两步进了楼门,生怕自己被他俩看到,脸都红了。
&esp;&esp;回到宿舍没有人,她就拨通了何宇穹的电话。
&esp;&esp;好多天都没说话了,她想,她有很多新的事新的想法要跟他说,他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说吧。
&esp;&esp;但何宇穹那边响了很久才接。“喂?”他说话嗓门有点大,周围听起来很是嘈杂。
&esp;&esp;“你那边怎么啦?”他一大声,任小名也不自觉大声起来,“怎么那么吵呀?”
&esp;&esp;“……啊,”何宇穹顿了一会儿,窸窸窣窣了片刻,听起来他应该是走到了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声音才小下来,“……我,我在练车呢。我报了个驾校。”
&esp;&esp;“啊?”任小名奇道,“你之前怎么没说过你打算考驾照?突然想学车了?刚开学不忙吗?可以等放假再去学吧?”
&esp;&esp;“……不忙。”何宇穹的语气透着搪塞,“……反正,破学校,有什么可忙的。”
&esp;&esp;“何宇穹!”任小名义正辞严地说,“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啦!”
&esp;&esp;“没有没有。”何宇穹连忙说,“我真的,今天有空才来练的,一会就回……回学校了。”他说。
&esp;&esp;那边又有一阵嘈杂的响动,好像有人在喊他,他就匆忙说,“那我先过去了,晚上睡觉前给你发短信。”
&esp;&esp;任小名将信将疑地挂断了电话,但心里却开始觉得不对劲。她琢磨了一下,就直接打了何宇穹家里电话。
&esp;&esp;他妈在家,很快就接了,任小名寒暄了两句,他妈最近身体不好,没有再出摊了,正在打算把摊位和存货处理掉,以后也不干了。
&esp;&esp;“那,何宇穹最近忙什么呢?”任小名试探着问。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