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什么医院?”任小名已经完全把梁宜的话忘到了脑后。
&esp;&esp;“就我上次跟你说的啊,咱们去开一个心理健康证明,证明你没毛病啊。”梁宜说。
&esp;&esp;这句话点燃了任小名好几天以来的压抑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愤怒,她忍不住爆发了。“我干嘛非得证明?就算我证明我没毛病又能怎么样?那他在网上找人骂我,所有的人都说我有病,我还证明有什么用?不证明他们污蔑我,证明了就不污蔑了?你不是说不要跟小人讲理吗,就他那种小人,我根本就没必要证明我没病,不就是疯吗,我疯给他看!谁还不会发疯啊,好好的人,说疯就疯了……”
&esp;&esp;“你说什么呢?”梁宜莫名其妙,“好端端跟我撒什么气啊,我不是给你要开庭提建议吗,招你惹你了。”
&esp;&esp;任小名吸了口气,艰难冷静下来。“……对不起啊,我这两天……比较暴躁。”她说,“可能这几天没法回北京了,在这儿有点事,我得陪着我妈。不是故意跟你发火的,准备开庭这段时间,你是我唯一能倾诉的朋友了。”
&esp;&esp;梁宜倒没生气,“我知道,我上班之前就过去给你寄,你放心,好好陪妈妈。”
&esp;&esp;“谢谢你。”任小名说。
&esp;&esp;梁宜正要挂电话,任小名叫住她,没头没脑又问了一句。“你说,如果所有人都说她疯了,是不是没疯都能变成疯了?”
&esp;&esp;“什么意思啊?”梁宜一头雾水。
&esp;&esp;“……算了。等我回去再跟你讲。”任小名只得挂了电话。
&esp;&esp;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和她妈都要在这里多待上几天。任小名没具体说文毓秀的情况,她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文毓秀还活着,任小名却要带她回到宾馆休息。
&esp;&esp;“你们不能总吓唬我。”任小名在宾馆前台续房间,她妈跟在她旁边一直叨叨,“之前说她去世了,现在又说还活着,人呢?怎么警察办事也这么不牢靠吗?我就是想见个面,我都跟他们说了,就是老朋友,几十年没见面那种,见个面都不行吗?”
&esp;&esp;“几十年没见面?”任小名一边刷房钱,一边看了她妈一眼,“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改一改你睁眼说瞎话的毛病?你敢说你跟她几十年没见面?我初中毕业之后,她离开学校之前,你见没见过她?”
&esp;&esp;虽然真相让任小名震惊,但冷静下来之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到现在,她还是觉得她妈还隐瞒着某些她不知道的事,但鉴于文毓秀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让她妈去见面,她便也没多说,即使她心里已经为她妈瞒着她的这些事而非常恼火了。
&esp;&esp;果然她妈哑口无言,估计是事出突然也圆不上以前瞒她时自相矛盾的话,过了好一会,跟着她回房间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不能问问警察,为什么不让咱们见她面?”
&esp;&esp;任小名没吭声。
&esp;&esp;“肯定是姓郝的一家对她不好。他们打她了,不让她打电话,是不是?”她妈说,“我就知道。当年把她带走的时候,我就说,嫁得那么远,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帮不了她,她自己怎么办……”
&esp;&esp;她妈只是自己吓自己,但任小名想到文毓秀的处境,却也是止不住的心酸,松口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身体不太好,而且警察要先问话的,然后咱们才能见她,你着急也没有用。”
&esp;&esp;文毓秀被带出来之后,并没有发疯。她瘦得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一直闭着眼睛,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发抖,别人试图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缩成一团,不动也不睁眼。
&esp;&esp;有两个女警察一直陪着她,给她热水和食物,她却不接,她们轻言细语劝了很久,她终于动了一下,颤抖着从怀里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瘦骨嶙峋,指关节扭曲,指头上密布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全都是淤黑的泥土,在那些暗无天日的黑夜里,她只能用手去徒劳地撕挠潮湿发霉的泥土墙壁,挠得十指像有虫子在啃噬一样滚烫疼痛。
&esp;&esp;好不容易两个女警察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想洗手。
&esp;&esp;她们带她去洗澡,把朴素却崭新的衣物用品递给她,是任小名准备的。她不敢见文毓秀,但她想,周老师一向打扮整洁得体,应该会需要。
&esp;&esp;文毓秀穿上新的衣服,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她把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双手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指节都泛白没了血色。她渐渐缓和过来,也吃了东西,女警察再给她倒水的时候,她甚至微微颔首示谢,完全是一个平常甚至颇有教养的普通人了。
&esp;&esp;梁宜的东西寄到了之后,任小名主动去找了之前接待她们的那个年轻警察。
&esp;&esp;“我想见她,”她单刀直入,“但是我怕她不记得我,也怕刺激到她情绪。你们在问完她话之后,可不可以也帮我问一下她,我可不可以见她?如果她想不起来,就把这个给她看,希望她还记得。如果她真的不记得我……”她斟酌着,“……那我再想办法。”
&esp;&esp;虽然周老师只在她们学校待了没几年,但也教过很多学生了。其实任小名没指望她会记得自己,如果是柏庶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女生,还有可能记得,她呢,成绩不好又不合群,除了经常在五楼活动室留到最晚之外,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特点,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esp;&esp;但或许,她还保有一丝希望。当年周老师随意提起要奖励给她们俩的那支笔,让她一个叛逆期的混小孩开始梦想考上育才,虽然后来也不是自己考上的,但那支笔见证了她励志要改变生活的过程,也见证了她和柏庶的友谊,这份恩情她永远没办法报答。她的初中毕业集体照找不到了,只有一张自己小时候的单人照,不知道周老师看到了,会不会想起当年那个总穿不合身的旧衣服的,为了一篇《我的理想》作文站在她面前面红耳赤的,只有在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才会忘记自己卑微又懦弱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因为她的教导改变了一生。
&esp;&esp;警察问话的时候,文毓秀一直沉默,虽然不说话,就那么神色平静地直视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但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esp;&esp;但她偏偏就在看到那支笔之后突然爆发了。不过是一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她突然从原地弹起,把那支笔迅速抓在手中。
&esp;&esp;迎面上前的两个人试图箍住她双手,但瘦削的她力气却比他们想象得大,她迅速旋开了笔盖,把那支笔像武器一样攥在手中,反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狠命扎了下去。
&esp;&esp;“那支笔有什么意义?她本来人好好的,并没有犯病,为什么看了你那支笔之后突然就要自杀?”
&esp;&esp;文毓秀已经被送往医院,伤势并不严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笔被警察收走了,暂时不会还给任小名,年轻警察过来把那张照片还给了她。她接过自己这张沾了血的照片,忍不住无助地哭泣起来。
&esp;&esp;“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希望她看到她当年送给我们的笔,能想起我们……”她哭道,“那支笔救过……救过命。没想到今天会害了她。”
&esp;&esp;年轻警察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问,“笔是她的?是她以前当你们老师的时候给你的?”
&esp;&esp;任小名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其实不是,”她说,“但和她当年送的那支笔一模一样。我后来,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找了很久才淘来的,老牌子,根本就不生产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
&esp;&esp;“一模一样?”
&esp;&esp;“对,我是为了……收藏做纪念的。”任小名回答。“纪念周老师,也为了纪念一个朋友。”
&esp;&esp;“那当年那支笔哪去了?”警察问。
&esp;&esp;“坏了,”任小名说,“丢了,找不到了。”
&esp;&esp;
&esp;&esp;任小名还是不相信文毓秀疯了。就算所有人都说她很多年前早就疯了,就算如今他们把她送到医院,检查证明她确实病了,任小名都不相信。
&esp;&esp;“你就算待在家里十年不出门,好好的人也会像疯子一样,不是吗?”任小名问医生,“何况她在那么可怕的环境里困了那么久?她肯定只是吓到了,她活下来都不容易,怎么可能还和正常人一样?她没有疯,没有病,不信等她伤好了,缓过来了,你们再重新诊断。好不好?”
&esp;&esp;这样的事情,十年前她见到过,她不想再见到一次。
&esp;&esp;当年任小名曾经短暂地替柏庶保管过那支笔,是在柏庶的房间里找到的。柏庶退学回家之后,手机被没收了,任小名也联系不到她,暑假又因为兼职没办法回家,只能等到寒假过年回去的时候才去她家找她。
&esp;&esp;但柏庶没在家。她的妈妈给任小名开门,亲切如常,热情地请她进屋坐。柏庶的爸爸没把她当回事,从厨房抽着烟路过,进了里屋。任小名如芒刺在背,只觉得恐怖片里那些装神弄鬼就为了突然出现吓人一跳的角色都比柏庶的父母看起来面慈心软,但她担心柏庶,只能硬着头皮进屋。柏庶妈妈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不过她也没敢喝。
&esp;&esp;“哎呀,你来得不巧。”柏庶的妈妈微笑着说,“柏庶现在身体不太好,在休养,过年也不回来呢。你不是上大学了吗?大学生很忙的,回家多陪陪你爸妈,不用再来找我们家柏庶了,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哈。”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