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是吗?”文毓秀轻轻地摇了摇头,“随便吧。”
&esp;&esp;看到她神色很平静,任小名终于忍不住,又问,“我妈叫任美艳,你很早就认识她,是不是?”
&esp;&esp;文毓秀看了她一会,似在反应任美艳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关系,过了很久,任小名终于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属于正常人的神色,不是发起疯来谁都不认识的神色。
&esp;&esp;但她很快就发现那神色并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她回过头,看到她妈站在门外。
&esp;&esp;“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自己来了?”她妈问。
&esp;&esp;任小名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文毓秀看着她妈,她妈站在门口,半天没迈动一步,泪流满面,却笑着问,“你认得我吗?”
&esp;&esp;文毓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笑了,是见到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那样释怀又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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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你出去。”
&esp;&esp;任美艳不由分说地命令任小名。
&esp;&esp;如果不是因为在文毓秀的病房里,任小名当场就该跟她妈吵起来了。“凭什么我出去?”她压着怒火问。
&esp;&esp;“就凭你故意瞒着我过来。”她妈毫不留情地直说,“你想干嘛?”
&esp;&esp;“……我就想跟我老师叙叙旧。”任小名没有什么底气地说。
&esp;&esp;“你先出去。”她妈还是那句话。
&esp;&esp;任小名气得摔门而出,但又反悔了,想在门口偷听,站在门口的护士便一脸审视地看着她。
&esp;&esp;“你去忙吧,这有我看着呢。”护士说,“医生要求的。”
&esp;&esp;任小名只得悻悻离开。她给梁宜打了电话,咨询了文毓秀的事,目前派出所还在找郝家人调查情况,她想请教梁宜,文毓秀这种情况该怎样帮她起诉,就算文毓秀孤立无援,她也必须要帮到底,不能让郝家那一窟魔鬼逍遥法外。不管以前文毓秀经历过什么,一切真相总会水落石出。没办法偷听也只能作罢,她妈现在过来,文毓秀还没恢复,根本就没法说什么话,也不大可能对着老友就突然恢复正常。
&esp;&esp;文毓秀还是一直笑,任美艳却一直哭。
&esp;&esp;“咱俩几乎每次见面,都兵荒马乱的。”任美艳说,“人这一辈子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esp;&esp;“难。”文毓秀接道,还是淡淡地笑着。
&esp;&esp;任美艳出来的时候看到任小名在住院楼外面一边打电话一边等她,看她出来,任小名就挂了电话,说,“现在她人都这样了,你不把欠人家的钱还了吗?”
&esp;&esp;任美艳瞪了她一眼,“用你说?”
&esp;&esp;“所以,你写遗嘱里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跟她之间,就真的是欠了一笔钱这么简单?”任小名故意问。
&esp;&esp;她妈往前走,任小名就跟上,“你跟我藏着掖着没有用。他们郝家要定罪的,律师和法院会了解得清清楚楚。”
&esp;&esp;“会上法庭吗?”她妈听她说起这个,就问了一句。任小名看了一眼她妈,总觉得她妈语气听起来不十分积极。
&esp;&esp;“当然会,他们做的禽兽不如的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她说,“你不是文毓秀的朋友吗?她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你不希望那些人得到报应吗?如果文毓秀清醒过来,她肯定第一件事也是向她婆家那些人报仇。”
&esp;&esp;任小名觉得很奇怪,她妈那么担心文毓秀的生死,却在得知警察在调查郝家人,以及文毓秀当年化名离家出走的具体细节时,显得犹犹豫豫的。
&esp;&esp;“妈,你不会是共犯吧?”她突然问,“是不是你帮她用假身份证留在学校教书的?”
&esp;&esp;“你有病吧?”她妈骂道,“我那时候天天带你们俩累得脚打后脑勺,上哪去帮她?”
&esp;&esp;“那你在害怕什么?”任小名问,“就算真是你帮她,你也没违法犯罪,可惜没人帮她帮到底,否则她也不会被郝家人抓回来关了这么多年,要是我,我有精神病,就算把他们杀了都不犯法。”
&esp;&esp;她妈吓了一跳,连忙说,“你别胡说八道。”
&esp;&esp;“我不胡说,你倒是告诉我啊。”任小名说。她妈不说,文毓秀好转也遥遥无期,她问梁宜,梁宜说这样的情况文毓秀也不可能亲自出庭,现在也还是公安机关调查阶段,确定主要责任人才能起诉。
&esp;&esp;“如果是我,怎么判都不解恨。”她跟她妈说,“虽然文毓秀还活着,但她的一辈子全都毁了。她那么聪明有才华,读点书,找个工作,怎么过不能过一辈子?真的太可悲了。等她恢复了,我希望她能亲自去指控那些人。”
&esp;&esp;“她有她的苦衷。她精神已经崩溃了,你让所有人在法庭上对她的经历指指点点,那不就是让她再疯一次吗?”她妈说,“别以为你读的书多了,就能到处替人伸张正义,说得容易,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那是我们大人的事,你就别多管闲事了行不行?”
&esp;&esp;任小名差点被她气笑。“大人的事?”她说,“从小到大你让我干活做家务的时候说我是大人了,打我的时候就说我是小孩?让我照顾任小飞的时候就说我是大人了,抓我早恋的时候就说我是小孩?妈,我三十多岁了,你心里很清楚,我每年给家里贴补多少,给任小飞多少,从我拿第一天薪水开始,这么些年这个家到底是谁支撑起来的。你好意思还把我当小孩吗?咱们家只有一个永远不可能长大的小孩,就是任小飞,那也是你惯的,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esp;&esp;她妈也生气了,说,“什么大人小孩的,你别跟我这儿来劲。文毓秀都已经疯了,你想让一个疯子去指控她家人吗?”
&esp;&esp;“他们能做出那种事,还能算是她家人吗?!”任小名说,“那不是家人,那是仇人。不是所有的亲戚都能成为家人的。我亲爸走了那么多年了,他是咱们家人吗?不是,他只是我的生物学父亲,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你也别在这跟我莫名其妙吵架,有这个工夫,你不如别瞒这瞒那的,跟我讲清楚,起诉时我也能帮上忙。”
&esp;&esp;“不用你帮忙。”她妈嘴硬。
&esp;&esp;任小名气得甩手走人,“我不帮,谁特意从北京跑过来把你从派出所领出来的?”她愤愤地往前走,又转过头来信誓旦旦道,“文毓秀这个闲事,我管定了。我脾气你了解,朋友的事,不是闲事。”
&esp;&esp;不管她妈骂她胡乱伸张正义还是多管闲事,她的性格倒是这些年来都没有变。她认准的事,认准的朋友,就是要不计后果地去帮助。
&esp;&esp;当年她妈也是这么骂她的。大过年的,她先是求她妈找了精神科医生的关系,又三天两头往外跑,她妈知道是为了那个住院的女生柏庶,但还是骂她蠢。“你自己都还是孩子呢,你能干什么?人家有人家父母操心,关你屁事?”她妈说。
&esp;&esp;任小名不想和她妈多解释,但柏庶却也没用她多帮忙,只是拜托她买一张火车票。
&esp;&esp;“你可以出院了?那你出院就要走吗?”任小名在电话里问她,“不来我家过年吗?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可以来我家的。”
&esp;&esp;“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啊。”柏庶说,“我爸妈总觉得当时王浩编瞎话骗我,但我后来打电话问过那家福利院,确实是有一对夫妇送我去的,有登记,他给我的地址也是真的。”她顿了顿,“不管是不是真的,我总要亲自去确认了才相信。”
&esp;&esp;“过完年吧。”任小名劝她,“谁大年初一一个人出远门呢。”
&esp;&esp;“对我来说,出院就是过年了。”柏庶说。
&esp;&esp;柏庶的执念早已成为她的心魔,任小名有心帮她也无能为力。但她答应任小名,出院那天拜托她打出租车去接她到火车站。
&esp;&esp;她不想过于频繁地往外打电话,怕被怀疑。好不容易她用零食和一个心善的护士搞好了关系,轮到她值晚班的时候,柏庶可以多打一会儿电话,在走廊里遛遛弯,也可以晚一点回病房。她一直表现得很配合,没有任何自杀或是暴力的倾向,也没有再哭喊过自己没病要出院,医生也说她很听话。护士姐姐只比她大几岁,也是刚工作不久,以为她想家,是给家里人打电话,总是善解人意地跟她说放宽心放轻松,病会好的,以后也可以和别的小姑娘一样读书,恋爱,工作。